第24章 chapter24

月光皎洁,树影婆娑。
西南边境之外,缅甸与泰国交界边陲,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坐落着一个隐秘的小山村。
这里天气寒凉,尤其是在黎明前黑暗的凌晨,风扫到人身上,带起一阵颤抖的战栗。
“你手下的人做事似乎不太干净。”
某处小山坡上,是唯一能看见月影的地方。一个男人负手而立,纤长的身影几乎完全隐入了天边的黑幕,唯有棱角分明的侧脸斜斜地衬着一点儿月光,看上去优雅而又温润,像极暗夜披着恶魔皮的死神。
男人手中的烟卷才刚刚点燃,放至唇边轻巧地抿了抿,悠然呼出一缕淡淡的薄雾,随之便朝身边的下属抬了抬下巴。
下属自然而谄媚地接过烟卷,让烟卷在空气中散出烟丝,而后用鼻尖嗅了嗅,道:“底下人出了问题,是我失职了。”
“你失职的次数还少吗,Ricard,”男人温柔独特的声线沉沉响起,下一秒,手中凭空多出一幅精致的卡牌,“卡牌游戏,挑一张喜欢的。”
Ricard瞳孔一缩,似乎有些战栗和难以置信,他迟疑一会儿,终于伸手,在层层叠叠的一整套黑色卡牌中抽出一张来,翻过牌面。
男人勾唇一笑,道:“Death,死神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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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害怕死亡,但是人人也都会死亡,死亡是生命的延续,死亡是重生的开始。
你听过安静状态下的ICU病房里的声音吗,没有人说话,灯光常常亮着,却很昏暗很昏暗,四周只有呼吸机、监护仪和各种泵持续运作的声音。秦芷只觉得梦里除了黑暗中的低声细语,还伴随着忽远忽近、交错互杂的各种机器声,仿佛很真实,却又不那么真实。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ICU病房内的监护仪原先平稳的节奏突然被打乱,几声不规则律动后直接转化成拖着长音的机械声,显示屏上的参数持续下跌。
几乎是监护仪开始报警的一瞬间,隔壁值班的几个ICU医生和护士一窝蜂冲进病房,把正在长廊上扒着雾化玻璃的顾白狠狠吓了一跳。
顾白依稀听见医生急切的大吼:“病人血压持续下降!立马启动急救!”
一个护士跑出来,抓着顾白就问:“你是家属对吧,来签个字,病人心脏突然停跳,我们正在竭力抢救,这是病危通知单——”
病危通知单。
病危通知单?
病危通知单!
简短的五个字如一道惊雷炸响在顾白脑海,一瞬间顾白仿佛再也听不清别的话,握住笔的手也不知道怎的竟微微发起抖来,到最后家属签字栏那一项是如何填好的,他已经不知道了。
白纸黑字,字字分明。
家属签字:顾白。
家属关系:无。
似乎有那么一点儿似曾相识。
顾白合上双眼,被宋绵竹拉去一旁的长椅上坐着,再度睁眼之时,仅是转瞬的时间,眼前便是模糊一片。
宋绵竹坐在他的旁边看着他,也红了眼睛。
今天的事情一连串下来发生得都太过突然,从顾白只身奔赴城西到秦芷赶去支援;从唐保国阴谋被撞破到旅行社起火;从第一声爆炸响起到水泥板倒塌;从秦芷自作主张背上顾白到相互支持逃出生天;从紧急送医到……紧急抢救。
顾白对于秦芷的印象或许只有那么几个零星的片段,又或许那几个零星片段中充斥了太多太多别的东西,可能是同生死共患难的队友情谊,可能是说不出来心口难开的相互帮持,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明明他们正式认识还不到半个月,明明他对于秦芷的了解仅仅之时冰山一角,而此时听见秦芷出事,他心里竟泛起一阵挥之不去的悲哀和酸涩,就像是他们的关系早已如胶似漆了一样。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他却第一次为一个相识不到半个月,比他稍微年长一点儿的青年湿了眼眶,这即便是当年宋绵竹受伤都不曾有过的事。
宋绵竹站起来踱步,抿了抿唇,又拍了拍顾白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站在什么位置说?又该把顾白放在怎样的位置去说?难道要安慰他,没事的,秦队吉人自有天相,秦队是近郊爆炸都没能让死神的镰刀带走的男人;亦或是站在好兄弟的角度告诉他这些年所发生的一切?
但是这些话无论如何都不能对一个记忆有残缺的,甚至搞不清自己情感的人说,那样无异于是告诉一个穷困潦倒的乞儿“你是亿万富翁,你坐拥全世界财富”——显得无厘头且好笑。
“顾白,你自己身上还有伤,要不回去休息一下?”宋绵竹试探地问。
顾白闻声抬头,正好对上宋绵竹的视线。
宋绵竹心里抽了一下,他看见顾白有些湿润的透着微红的双眼,周身的痞气和活泼似乎离家出走了一般,明显是哭过的样子。
顾白把头低下去,双手搭在膝盖上,不语。
宋绵竹坐回长椅,抬手拍他的背,道:“虽然说现在是停职期间,但你总不能把自己给拖垮了,咱们手头还有两个案子没结,城西的事情也还在调查。”
“我知道,”顾白说,“我只是觉得我欠他的。”
“欠?”宋绵竹惊奇道。
“对,我欠他的,”顾白顿了顿,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欠他,但我就想在这儿等。”
宋绵竹不忍地看了他一眼:“其实你们……”
“嘘。”顾白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宋绵竹不解地看着他,顾白看着手术室的方向,木着脸,轻声道:“别吵到人家,万一他觉得太吵了,一生气就不回来了怎么办,你担得起这责任?”
时间也许能冲淡一切,就好比一张老照片,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发黄掉色,直到面目全非,直到被抛弃在记忆所不能触及的尘世里,回首之时只剩依稀残影。但是时间也是永恒的,它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诠释:即便是记忆残缺的两个人,依旧能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宋绵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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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医生终于推开门,把秦芷从抢救室里推出来,径直推进一间普通病房。
顾白站起身,跟在医生身后:“他……怎么样?”
“还行,”医生重新给秦芷戴上氧气面罩,“今晚应该是不会有危险了。”
“我有个请求,”顾白说,“我想——”
医生弄完了监护仪,直起身打量着他,笑道:“你是想和他同一间病房,我早就听护士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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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水汽重,顾白从病床上翻身下来,一步一步挪到窗户前。
窗户开着,依稀能看见窗外天空悬挂着的一轮明月,云层浓密,树长得很高,枝桠遮住了透着月光的浓云,不知是什么原因,远方的树木突然被风吹得晃动了一下,“哗——”一声便惊走了栖息着的寒鸦。
顾白站在窗边,感到一阵冷风袭来,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病床上躺着的秦芷眼眉冰凉却似霜打的花,几滴水雾在呼吸面罩上隐隐浮动,一片安静祥和。
顾白伸手关了窗户,索性连窗帘也一并拉了。他走到秦芷旁边,细细端详着,仿佛能从秦芷的样貌里一窥当年岁月似的。他动手戳了戳秦芷眉心,惹得人微微蹙眉。
“秦队,我好像忘记了我们的过去,”顾白说,“但是未来,你一定是我最好的队友,独一无二。”
他还想说什么,桌上的手机却“嗡嗡”震动起来。
“喂,李依依?”顾白皱着眉走到长廊,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微微的嘈杂,而后嘈杂渐渐褪去,电话那头的李依依似乎刚刚哭过,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还能听出一点儿哭腔:“顾队,今晚上级领导指示的调查小组连夜跑到市局来了,旅行社爆炸的时候我们逮住了分局那帮人,现在人已经被调查小组带去省里了。”
“嗯,带走就带走,只要爆炸现场还在那儿,”顾白低声说,“分局那帮孙子就翻不出什么花来。”
李依依此时正攥着纸巾,躲在厕所旁边的储物角里给顾白打电话——今晚事发突然,顾白受了伤尚处于停职期间;身为副支队长的宋绵竹虽然受伤不算严重,人却也还在医院里;陆副局正同上面下来的领导喝茶磨嘴皮子,一时间刑侦支队“群龙无首”,自然生出的焦虑也多。
尤其是在手头还有两个疑案未结的时候,这种变故对于刑侦支队来说绝对是不利的。
“顾队,那三零七案和二一二案,我们……”李依依说。
顾白笑了笑:“怎么,没我不行啊?宋绵竹明天就能归队,你们今晚好好休息一下,过了今晚估计没什么好觉给你们睡了。”
“真的吗!宋副队明天就回来?那那那,那他的伤?”
“其实如果不停职的话,我现在就能回去,”顾白说,“放心,你队长和你副队都很好,能跑能跳精力旺盛。”
李依依:“明白了!那意思是我们继续查案,要不要把案情报给您?”
“何淼接受审讯时的说辞不一定全都能和案情对得上号,”顾白正了正神色,略微有些严肃,“你去调查的时候记得着重核对,还有被害人张小花和王婷那边的社会关系。”
王婷、张小花、文冰、何淼、赵大哥、张宁、舒窈茶厅、百鬼桥、韶华歌城、城西……这些种种交织在一起,复杂而诡异,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们紧紧联系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大网,而从这些似有若无的线索里窥探出一番天地,便是刑侦支队的首要任务。
“明天宋绵竹应该会安排人手出去,你给刑侦支队的人知会一声,队长与你们同在。”顾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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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昏暗,门窗紧闭的病房里,仪器运作的声音显得那般清晰。
秦芷眼皮轻轻颤动,似乎在梦着什么。
暂时失明的人做梦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他们的梦可能处于一个极度黑暗的环境里,这样便滋生了做噩梦的可能性。
“如果,我是说如果,”梦里那个属于自己的声音说,“如果有一天,我的监护仪发出那种报警声,你不能哭。”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为什么?”
“你要祝福我,”属于秦芷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上去便能想象他脸上少有的温暖微笑,“因为死亡是生命的延续,死亡是重生的开始。”
另一个声音不干了,听上去似乎气得跳脚:“死个屁的死,你不会死,你也不能死,要是死神来了,我直接冲上去把它那破镰刀给撅折,叫它再不敢出来!”
“我就随口说说,”秦芷自己的声音说,“你那么较真干什么,顾白。”
作者有话说
    啊,秦芷的梦好甜好甜,你们看我的刀,它里面有糖!(最近有事所以可能会暂停几天,周末或者节假日正常更新,than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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