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百里不单行,千里不留命

翌日清晨,萧琛和烟雨起了个大早,带着备好的干粮和水便匆匆赶下了山。
出山便要矫容,烟雨倒还好说,只是萧琛本就戴着面皮,若再戴上一层未免显得脸部僵硬,神态怪异。况且揭换面皮实在麻烦,想了想他便只戴了个斗笠出门应付。
烟雨纵马在前,萧琛随在她的身后,两人沿着微融的雪路行了小段,前者突然停下。
“怎么?”
毕竟是处在寂寥无人的雪林,难防有饿急的野兽猛地扑出来,萧琛以为有什么危险,警惕的看向周围。
只瞧她解下包袱从里面翻了翻找着什么,萧琛面露疑惑,策马上前。
“找什么呢?”他问道。
“把它戴上。”烟雨将面皮拿出来递给他,“出门行事须得仔细些,露了行藏反倒误事。”
萧琛微窘,看向面皮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给,”她直接扔给他,不耐的语气,“赶快戴上吧。”
萧琛无法,只得翻身下马走向一侧的林中。
“你去哪儿?”烟雨在背后将他唤住,“又不是让你换衣服,何需遮遮掩掩?”
萧琛轻咳几声,掩盖事实:“人有三急,正好顺道解决了。”
“哦。”烟雨不自在的别过脸,再次踩镫上马。
所谓小解不过是个借口,总不能当着她的面揭下面皮。
萧琛匆匆行至稍远的一颗树后,微微侧头发现烟雨正默默得待在马上,四下无人,他这才将假面缓缓揭下,重新覆上新的。
………
冬里日头落得快,两人下了山便抓紧时间沿着小道向北疾驰而去。晌午饭直接略过,待到夜中最冷之时,两人才堪堪停下,寻了个山洞打算将就一晚,翌日再走。
两人一同捡拾了些半干的树枝枯草堆到一处,就此生了火。
一路的冷风与湿雾裹挟,身上大氅早已变得发硬,萧琛将其脱下放在火边烘烤,不一会儿那冻住地方便化成一片湿痕。
烟雨嘴唇冻的青紫,摘了狐皮手套,努力裹紧身上薄氅,不动声色的往火边挪了挪。
萧琛挑旺火堆,又添了把湿叶,接着起身从马身上拿下干粮和水囊,水囊中的水已经结冻,烧饼与身旁的石头相击,硬的更是邦邦作响。
烟雨闻声抬眼看他,一向坚忍的眸光此时多少带些同情与悲允。
萧琛讪讪收回目光,将水囊靠近火边化着,至于烧饼他便用树枝串了几张架在火边烤着。
他低头摸了摸大氅,湿处已干还变得热乎乎的,想都不想便递给缩在一旁的烟雨,温言相劝:“洞里幽冷,再坚强也不过是个女孩子,穿着湿衣容易冻出毛病来。”
烟雨怔了怔,看向递到眼前的大氅,又抬眼看了看他,虽有犹豫但还是执意拒绝:“不必了,我不冷。”
料到她会如此说,萧琛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在我身旁一直冻的打冷颤,牙齿相碰的声音我都听见了。”打冷颤是真,听到声音是假,如此说不过是想让她披上。
烟雨赧然,冻的似乎有些迟钝:“…牙齿相碰?”见萧琛点头,她忙抬手揭下面皮,揉了揉冻麻的脸,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两个喷嚏,咳了几声。
“快披上吧,免得染了风寒,任务完不成不说,我还得白白照顾你一路。”萧琛直接扔她怀中,想想她这种冷性子也不愿欠别人人情,又补充道,“不必觉得愧疚,我活力大,不过是点小冷,尚抵得住。”
凡是与任务相关的,烟雨都神经紧绷,况且萧琛又如此一说,她便眼神微动,最终犹豫的解下身上湿衣,披上他温暖的大氅。
烟雨身形与他相比实在较小,裹在温热中只露出头来显得有些娇俏可爱。
烤烧饼的香气扑鼻,微带着些焦味,萧琛瞥她一眼,拿起支烤好的烧饼先递到她面前并叹道:“你可真是倔强。”
一天未吃饭,烟雨此时饥寒交迫,确实有些受不住,没有半分犹豫便伸手接过,只是指尖不小心与他指肚相碰,冰冷的触感令她眼睛多了份留意——萧琛的指头已冻的有些发紫。
心头怪怪的,愧疚之意渐浓,烟雨想解下大氅还给他,却被眼尖的萧琛识破,只瞧他将手放在火边烘了烘,漫不经心的淡讽:“真不知道将来烟雨姑娘若是欠下别人的生死大恩,该如何去还。”
烟雨顿了顿,默然不答。
夜里寒风呼啸,冰冷彻骨,几个热烧饼下腹,身觉暖和有力,恰好身旁的柴火已经用完,萧琛便转身走向了洞外。
烟雨已逐渐暖和过来,伸手拿过自己的氅衣披上,将他的叠好放在一边。
环视四周也算宽敞,她提剑出洞挥砍了数条长木枝回来,皆烤了烤湿气摆在地上权当是打个地铺。
不知萧琛去何处捡拾木枝到现在都未回来,听着外头铮铮的风声她心中突然有些担心,看着火势渐歇,她拢了拢衣氅出了洞口。
“七十二郎?”
她方出去便瞧见匆匆走来的萧琛,一手拿着一个破瓦罐,另一手里拎着大捆的湿木柴。
瞧他满脸通红,喘着粗气,也不知是去了多远的地方。
烟雨走近从他手中接过木柴和破瓦罐,察觉他在发抖,但依旧朝自己僵笑了下。
“你这是去了哪?”她垂头看了看手中的破瓦罐,疑惑道,“捡这个做什么?”
萧琛正立在风吹来的方向,刚想张口回答就被那迎头风给吹了个趔趄,烟雨情急之下扔了木柴腾手搀扶,才发现他护手极冰,双手紫青。
“先进来吧。”
烟雨将他搀进洞内,抖开大氅给他披在身上,又解下自己的给他盖上。
剩余的木枝借着余火被点燃挑旺,烟雨转身出洞,见拾来的木柴仍在原处,没被风刮走,不由得心中暗幸。
火势渐旺,噼啪的枝条断裂,恍恍的暖橘色火光映在身上十分温暖,两人默默无声,似都不愿打破现在这份宁静。
烟雨拿起水囊晃了晃,里头的余冰已经化掉,拔掉囊塞,准备一饮而尽。
“等等,”萧琛忽道。
“怎么?”烟雨愣了愣,以为他也想喝水,于是低头又把另一个水囊递给他。
萧琛无声微叹并不接,反倒夺了她的水囊,还她氅衣,起身将破瓦罐拿到火边,淋上水涮了涮。
烟雨将氅衣披上,好奇的看向忙碌的萧琛。
只见他用两块石头一对,中间留块大空,取了身侧火堆里的一点火种,接着将瓦罐里倒上水,搭在两块石上,添上些柴,不一会儿瓦罐上方便呼呼的冒起了热气。
“这是哪里捡来的?”浮起的水雾逐渐模糊了烟雨的双眼,她失神的盯着瓦罐问道。
“路边捡的,用河水洗了四五遍,挺干净的。”萧琛漫不经心得回答,似忘记了什么事,想了想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小绺野菜,认真的择着枯叶。
外头天寒地冻,他竟去了河边,还挖了野菜…
这般恶劣的环境竟也有如此心思,烟雨惊讶之余又觉得他精致过头。因为这对于杀手来说根本就没有必要,甚至还会因为这些痕迹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之前她跟着九娘或坊中的前辈出来历练遇到这种环境时,都是啃冷馍,喝冷水。
瓦罐里的水已然沸腾,萧琛用木枝夹着两侧端下来,放到她的面前,见烟雨神色淡漠,他却嘱咐道:“待稍微凉些你再喝。”
“多余。”烟雨瞥了眼瓦罐,淡淡道。
萧琛微怔,不禁轻笑:“多余?难不成你要喝那冷水,到腹中结冰?”
“杀手吃饭只求裹腹与速度,根本不会在乎食物的冷热。若是对面杀来,凭你方才这些,不仅误事还会有生命危险。”烟雨眼神淡淡,并不领情。
“你一个女孩子最好还是喝热水,否则腹痛难忍岂不是更误事?”萧琛淡淡一笑,对其方才的话置若罔闻。
“习惯了,就不会痛了。”
她静默下来,眸光随意落到别处,旁边火光摇曳,环映着她皮钝的脸庞,并将其影子射在石壁上,此景落入萧琛眼中,更觉她的孤寂与落寞。
“行了,我知道了,”萧琛怅然一叹,转头又笑了笑,“但烟雨姑娘方才说得也不过是遇到危险的时候,现在咱们安然无事,何不洞外风声作乐,面前淡水当酒,奢侈一回呢?”
他将瓦罐往她面前微移,眼神相邀。
烟雨默然犹豫,但看到他手指冻淤未退,是一番好意,此话又有些道理,终伸手将温热的瓦罐端起。
萧琛嘴边泛起一缕浅笑,拿起水囊与她相碰,仰头喝尽。
两人又闲叙许久,基本都是萧琛问,烟雨答,其中问及坊主,她口风颇紧,要么说不知道,要么便说等他真正进坊就会知道。
萧琛自知此事不能过急,须得慢慢俘获其信任,他沉默片刻,又问了问她的事情。
许是从未有人与她这般敞开心扉闲聊过,一向不善言辞的烟雨感觉不甚自在,行为举止也有些木讷,但萧琛还是从她回答的只言片语里得知她的身世。
那时烟雨才九岁,家乡遭遇了严重的旱灾,赤地千里,饿殍载道,人肉相食…众人纷纷逃难,而她就在流亡的途中与家人走散,受尽一路艰辛苦楚,最终跟着灾民吃土吃树皮才好不容易存活下来。
白日里她跟着乞丐出门乞讨,晚间便躲在一所废弃的破庙之中,食不果腹已成为生活的全部。
而此时九娘这枚救星便出现了。
她躲进庙里避雨,似受了伤,静坐片刻等恢复了气力才看向在角落里的烟雨。
“过来。”九娘朝她招手,烟雨听话的过去坐下,她也不嫌脏,直接摸向烟雨许久未洗的脑袋,莞尔一笑,“愿意跟我走吗?”
“有饭吃吗?”烟雨目光发亮,仰头问道,“有饭就去,没饭那便算了。”
九娘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失笑道:“自然有饭吃,还是好饭,也有大房子住,漂亮衣服穿,你可愿意?”
“愿意。”
烟雨重重点头,从此便跟着她成为了枫叶坊中的一名杀手。
九娘告诉她,想要真正进坊就必须要完成一件坊主安排的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是成功了,自会有人前去接应,若是失了手,要么被人杀掉,要么就被自己人杀掉。
她年纪小不懂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只知道听完十分害怕,当即跪在九娘面前说出想要退坊的打算。
可九娘“啪”得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怒斥:“没用的东西,我们待你如此好,你竟想离我们而去?”
“阿烟听到其他人的谈话,她们说,那个考验就是杀人,可阿烟不敢杀人。”
半晌,九娘微叹口气,抬手抚上她红肿的脸颊,语重心长道:“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若不除掉,我们怎能有好日子过?让那些无辜的百姓何安呢?”
“可我武功不如其他人高,任务又凶险,阿烟还不想死。”
“放心,”九娘安慰笑道,“你这么小,怎么也得过上几年才有资格接任务,现下时间充裕,不必惊慌。况且我也会好好教你的。”
她抽了抽鼻涕,将脸上泪痕尽数抹去。
“以后休要再说怕死不敢这类的话,坊主不喜欢听,况且人总是要死的,你应当看淡才是,懂了么?”
烟雨似懂非懂的点点脑袋,默默告诉自己不要害怕。
话说起来,这八年九娘确实有认真教她,可教的却都是如何冷漠,如何无情,如何断情绝爱,如何变成一个真正厉害的杀人工具。
即使烟雨知道那些被杀的人都是罪有应得可这心中还是不安,还是担忧,还是不快乐。
但她没有选择,枫叶坊就是个深渊,命掌握在别人手中,易进难出,所以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洗脑自己,这些都是侠义之事,都是为了救赎别人…
翌日,天蒙蒙亮两人便准备起来赶路,萧琛出洞盛了点雪块融化,再放入洗干净的野菜煮沸盛到瓦罐中递给烟雨,她惯常拒绝,但终抵不过萧琛的软言讽语,泡着馍吃完。
如此两人按着手绘图又行了五日的路,终于赶在晌午之前到了娄山的虎阙口。
虎阙口,虎阙口,百里不单行,千里不留命。这是当地口传甚远的俗语,警告的便是来客或商贾要成群结队的行走,不要单人或少人,因为此地贼寇猖獗,并不怕官,一旦被盯上轻则勒财,重则害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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