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雨夜洞中

烟雨脸上有一瞬的茫然,而后不动声色的将他的衣衫拧干搭在沿上,转身向池外走去。
“你泡的也差不多了,还是出来吃点东西吧。”
萧琛现在浑身无力,本想任性一把,让她搀扶自己起身,没想到等他扭过身子来时,烟雨落寞的身影正从自己眼前掠过,看见她眼底似泛起水雾,他怔了怔,才意识到这丫头是真的生气了。
莫不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濡湿的衣裙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更显她纤弱娇俏,萧琛转身跟在她身后,禁不住怔了一瞬,不自在的垂下头。
烟雨一袭衣衫出水,背对火光而立,更显素雅清秀。
萧琛见她就这样忽然转过身来冷幽幽的盯着自己,冰如深潭的双眸蕴含杀气。
这个眼神是萧琛认识她以来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怔愣了半晌,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大体猜测到了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是所为何事。
“阿烟。”
他方要踏上台阶,却见烟雨忽然施出一掌,低声冷道:“别这样喊我。”
萧琛本就是九死一生捡回条命来,此时宛如一介废人,说话都有气无力,现在受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无疑是雪上加霜,溅出一口血来,重重跌入池中…
有时候情绪到了,不出手不得劲,打的时候是挺爽的,可真见到他被自己拍入水池,她又手心一颤,突然有些紧张和心虚。
是不是自己打重了?她本来只是想轻轻教训他一下出出气,没想到这厮现在如此弱不禁风。
不对…
这厮内力深厚,武功高强,即使身体再虚弱也不至于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除非是他不想还。
烟雨心中暗自嘀咕。
又在出什么幺蛾子?
看着池水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泡后瞬间恢复平静,她气呼呼道:“别装了,你想利用我做什么事,尽管划下道来,何必遮遮掩掩,用骗取别人真心这种卑劣手段?”
池中水汽不断上浮,雾蒙蒙的濡湿了她的秀脸和眼眶,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将混着水汽的泪痕尽数抹去。
“此事我原本便觉得蹊跷,可我始终骗自己,若是你真的把我当成是…是朋友的话,或许会选择和我说一下实情,当然我身份卑贱不配知道你的真实目的,但是也应该让我知道你伪装成七十二郎的事情吧?”
她盯着蒙蒙的水面,也不管萧琛听没听到,兀自低声自叙,其中几度哽咽,但都忍了下来,毕竟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若说杀手卑劣,可我至少没有做这种为达目的不惜骗取别人信任的事,无论是哪方面的信任,友情,亲情,爱…反正本质都是一样的!”
其实在两人第一次从崖上坠落,从湖中爬出来的时候,烟雨便想向他讨问一个说法,但她自卑懦弱,胆小怕事,总是觉得自己低他半截,况且一看见萧琛便既欣喜又紧张,所以有些话始终问不出口,生怕问出来会受到萧琛的冷言讥讽。
本打算挑个他心情不错的好时候再问,没成想两人会经历这种尴尬局面。
此刻这些窝在心头的话被烟雨一股脑的,似发泄般吐了出来,反倒心中痛快,如释重负。
过了老半晌,水面依旧波澜不惊,空有氤氲弥漫的雾气笼在上头。
烟雨心中疑惑,便清了清嗓强硬道:“我说完了,你要杀便杀要打便打,躲在水里算什么?”
水中依旧没有回应,甚至连个泡都没有起。
当时自己正在气头上,出掌也没个深浅,莫不是真的将他…
烟雨心头一凛,这才正色起来。
“萧琛?”她蹲在水池边喊道,“出来!”
山洞空荡荡的,立时从四面八方传来她的回音,但见流水淙淙,泉水叮咚,萧琛的身影却始终捕捉不到。
下一刻只听扑通一声,溅起一层浪花,烟雨纵身跃入池中,水下幽黑,根本辨不清方向,她憋着气息胡乱在水中摸索,可直至落入底部都没有探寻到他的身影。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懦弱无能的草包,始终狠不下心来,即使知道他有意的示好尾随皆是为了不纯的目的,可自己还是深陷在他的假意之中无法自拔,甚至在他喊自己“阿烟”的时候,心中犹如小鹿乱撞般悸动…
终是一个不合格的杀手。
她游了半晌全无所获,就要打算浮上水面换气的时候,忽觉腰间被人从身后一揽,她猛地回头去看,正是萧琛这厮!
只听“哗”的一声,烟雨顺着他的力道被一同带上池边,而不走运的是,萧琛受伤的胳膊和后背重重跌在地上,再加上身前还护着一个活人,一同重压下来,不禁痛得闷哼一声,眉头紧蹙。
他的脸色煞白,很不好看,此时颇痛苦得蜷缩起身子,双手也无力的抓着胸膛,似呼吸困难,眼看嘴角费力蠕动了半晌,最终一侧头吐了口鲜血。
“啊…别!”察觉出他情况有异,烟雨慌忙从他身上下来,将其揽入自己怀中,并潜意识用手接住他嘴角渗出的血液。
方才把话说得太绝,还一时冲动把他给打吐血,此刻烟雨与他面面相觑,嘴唇微启竟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合适。
也不知道方才他听到了多少关于自己的坏话?还能不能挽救残局?这个小怂包正在心里猛磕后悔药。
“你…你可有事啊?”
看着他惨白发青的脸色,烟雨一时不知道该碰他哪里好,该有的伤口还是那些,没多也没少,一切看着好像都还行,但又好像都不行。
萧琛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拉过她的纤手合于掌中,好半晌才虚弱道:“阿烟…对不起。”
烟雨下意识“嗯”了声,倒发了个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是何意。
他这是听到了方才的话,真心在跟自己道歉么?
委屈与愧疚相加,顿时在她心头泛起酸涩,眼睛不争气的濡湿一片,颗颗晶莹的泪珠滚落到他的鼻尖上。
“…落雨了?”他意识模糊,握着她的手心冰凉,沁出层层冷汗。
“啊?”烟雨没听清,于是将耳朵微微贴近他的唇瓣。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他脑袋歪靠在她的胳膊上,乏力的阖着双目,喃喃自语。
“里面…没落雨,外面正在…下雨。”烟雨心中五味杂陈,对他感到大为愧疚,一度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大人…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阿烟…何生怎么还不来送雨具?”他烧得脑袋昏昏沉沉,整个人似在八卦炉里火炼般难熬,后背直沁出一层冷汗。
她抬手抹去眼泪,待抚上他瘦削的脸颊时才发觉滚烫的吓人,原来是发烧到开始说胡话了。
等再开口唤他名字时,人已无太大反应,只能感觉到他身上在一阵阵的出冷汗发抖。
烟雨大恐,忙将烤好的雪狼皮在火堆旁边铺展开,然后将萧琛拖到上面躺好。接着又将两人的衣衫迅速洗净搭在火堆之上烘烤着。用刀削块布子,跑出去用雨水浸湿,做成凉帕搭在他的额头上,再把热帕子拧干给他一遍遍擦拭身上的冷汗…
一顿下来她已气喘吁吁,不敢稍作停留,忙伸指探了探萧琛的额头,热度却是丝毫未减,凉帕在额头上敷久了,都变得温热。
烟雨心中焦虑起来,试图将他唤醒却得不到任何回应。见他嘴唇发白,浑身冷汗不断,甚至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不停的打着哆嗦。
“大人…”她晃了晃他的肩膀,试图将他唤醒,“大人?大人你睁开眼睛。”
“…嗯…”庆幸的是他虽未睁眼,但还能循着别人的声音作出回应,情况算不上太过糟糕。
看着萧琛不能自已的痛苦模样,她顿了顿,当即脱了自己的衣衫俯身从背后将他环住。左右不过是救他的命罢了,大不了等他醒来,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此事闭口不提。
两人肌肤相贴,温热相传,烟雨不停的用手给他搓着脊背,可又怕他坚持不住,彻底昏睡,便一直在他耳边轻声呼唤:“萧琛,你先别睡,等熬过去便好了,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他的呢喃奶声奶气,在常日里根本不可能听到的声音。此刻心情如此焦灼,烟雨竟被他可爱到心头一乱,砰砰乱跳。
“那我开始讲了,听完你可得给我复述一遍。”烟雨双眸濡湿,晃了他肩膀一下,僵笑打趣。
“从前山里有个女孩儿,她懦弱自卑,敏感孤独,每天都过着打打杀杀,心惊胆战的恐慌日子,有时候实在受不了了就朝着天空大喊两声,或者对着溪水说说话,但是绝对不能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有人折磨她,他们会挖掉女孩的眼睛,砍掉女孩儿的双脚双足,甚至让她喝人血,吃人骨,想尽办法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真的很害怕,若是被一刀杀了还痛快些。”
“于是她不得不拿起刀剑对准别人,即使知道这样做不对,可…可…”烟雨抬手抹掉眼泪,抽了抽鼻涕继续道,“所以她就每天洗脑自己,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这样做没错啊,因为那些人都该死,是他们活该而已。”
“后来她情思懵懂,遇到了一个令自己心动之人,因为自己自卑,所以每次见到他都会觉得紧张,他高贵淡漠,却又处处维护她的周全…女孩儿心底很后悔,很后悔当初贪生怕死学着杀人,让自己顶着一身污秽见到他…她此生已毁,又与他目的相悖,是绝对配不上他了…”
烟雨语无伦次,想起什么说什么,终于将这个漫长却又发自内心的真实故事断断续续的讲完。
怀中人似安稳了许多,不再颤抖,但眉头依旧紧紧锁着,冷汗不断沁出。
她只得再起身用温热的帕子将他全身擦了个遍,又重新用凉帕敷在他头上,然后将烤暖和的衣衫给他重新穿上,自己也和衣躺在他的身边。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烟雨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嘴中不断哼着记忆里的童谣。
不知哼唱了多久,直至怀中传来了浅浅的呼声…
烟雨睁开双眸,看着眼前这张清俊的脸径自出神:
他的睫毛好长——接着她抬手顺着他的睫毛轻扫
他的眼角一侧有颗痣,听说有泪痣的人都喜欢哭,他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她好奇的用指头戳了戳。
他的嘴唇冰冰凉凉,很薄——她顺着他嘴的轮廓轻描。
他的鼻子也很英挺,还有这浓眉——皆一一被她用手轻掠……
对着他的脸玩了好一会儿,方觉眼皮沉沉,浅浅睡去。
外头哗哗的雨声越来越大,洞内柴火充足燃得正旺,烘烤着萧琛的后背,出了一层汗,他的手温热起来,眉头也渐渐舒展,想是身上舒服了,微动了动脑袋,下意识将身旁睡得正香的小人揽入怀中,继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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