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除夕

腊月三十一早,家家户户都忙起来了。
由于封路,无法赶集,各家各户的春联都是请檀灯写好,再由士兵们统一贴上的。霍锦城命伙夫集中收拾了厨房,又在村边清出一大块地,将兽皮铺在地上,召集全村女子与军中伙夫一同准备年夜饭,号之“军民同乐”。
檀灯结束早课,抱着阿相与小弥去看开路进度。
山间小道并不宽,一面是山一面是崖,此刻在士兵们连续开拓下已打通过半,宽度勉强可让押粮板车经过,但毕竟年节已至,霍锦城下令增加一月军饷,又允诺回京后延长休假,以示庆祝。
檀灯去的是人数最多,进度最快的西北道,越过正在砍树的士兵,沿着一人宽的小道往前走,隐约可见北村众浮寺高耸的佛塔。
佛塔上白雪皑皑,尖顶高耸。晨风清冷,风中夹杂着似有若无的线香气息。
“奇怪……”檀灯嗅了嗅,有些疑惑,不知是晨风恰好将香火气息送来,还是线香气息太浓。
“啊……您有什么吩咐么?”士兵回头看着檀灯。
“无事,只是来看看。”檀灯收回视线。
“哦……”士兵摸了摸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便弯下腰抱起砍断的树木,朝一旁的密林中走去。
他站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块空地,而不远处,就是万丈悬崖。
檀灯倾身在悬崖边张望一番,并没有看到崖底。
阿相与小弥窝在檀灯怀中,三瓣嘴一开一合,浑身乱颤,檀灯以为它们冷,想着村中应该生了火,便撩起棉袍一角裹住它们,回了村。
……
山村冬夜,积雪莹莹,天幕泛着幽幽冷蓝,四下一片寂静。村中房屋以晒场为中心向四方延展,共有八条路通向中心。可以想见白昼时这里定是热闹非凡,男子在地里劳作,女子在家中织布或在晒场相聚聊天。
信手推开一间屋子,一片寂静,大约是都睡了?
退出,径直走向晒场,远远便见中央黑压压一片,也许是大丰收了,晒了满地的谷物。
可夜风中为何传来烟火气息?一缕缕,令人口鼻难耐。
脚下为何越来越滑?蹲下身,手指沾取一点借雪光看看。
似水,比水更粘稠;如泥,比泥更腥气。
竟然是血!
……
檀灯惊呼一声,猛然清醒。
入目还是他在南村的那间小屋,土炕,松木桌,半旧医书,手中佛珠仍在,外面十分热闹,看看屋中漏刻,恰是酉时。
生平头一遭,他在打坐时竟然睡着了,还做了噩梦。
“怎么了这是?”
霍锦城原本是来叫他去看看菜式的,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惊呼,惊得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里,一眼便见檀灯盘坐炕上,神色有些惊慌。再走近细看,竟发现他额上发间尽是汗珠。
“做了个噩梦……”檀灯挥袖擦汗,倏地顿住,指尖微颤,瞪大眼睛望着霍锦城,用沙哑的声音低吼:“北村,北村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我们不是还没到北村么?”
“我们的确还没到北村,但可以看到众浮寺塔尖积雪,闻到众浮寺线香,香气很浓,一般敬佛不会用到这么多线香,没有除雪,也不像法会,而像是为了掩盖什么……比如,”檀灯想到原因不明的雪崩,想到刚刚的噩梦,身体发颤:“比如,屠村……”
霍锦城身体瞬间绷紧,皱眉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檀灯摇摇头:“我不敢妄言,这只是个猜测。”
霍锦城抿唇,思索片刻后,道:“我这个人向来相信直觉,你这噩梦也不像空穴来风,放心,入夜后我找人去探个底。”
“也许是我多心了。”
“大军押运的都是赈灾粮,不能疏忽。能做出屠村惨案的人对赈灾粮而言也是个隐患。”
檀灯颔首。
两只兔子在床上一蹦一跳的,靠了过来。
霍锦城伸手摸了一把兔耳朵,忽然道:“要不,我亲自去探查?”
“不可!将军不可……”
“你听我说,假如北村真的已经被屠杀殆尽,那么对方肯定不止三五人,我如果派两个普通士兵过去,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
兔子挣脱了霍锦城的手,跳去一旁。
“可是……”
“你在小瞧我的武艺?”
见霍锦城态度强硬,檀灯只得妥协改口:“至少带上沈副将,好互相照应。”
霍锦城心里一动,下意识用手指碰了碰藏在袖中的匕首。
“好。”
他起身就要出门,走到门口,一拍脑袋,想起自己的来意,又回头道:“厨娘在做年夜饭,你要是有什么忌口的东西,就跟她说。”
檀灯一愣:“我可以跟他们一起吃吗?”
话音刚落,他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劲,又补充道:“饮食不同,还是不打扰大家了。”
“但我今晚会带着沈叔一块儿过去,要是你再不出席,可能会动摇军心。”
“郎君执意要去?”
“自然。”
檀灯起身,冲霍锦城行礼。
出了房门,霍锦城径直去找了沈雁栖。
听完命令后,沈雁栖的神色一言难尽:“将军既然怀疑是调虎离山之计,为何还要去一趟北村?”
霍锦城低头检查所带物品,头也不抬地回道:“这人被送到了我身边,无论是不是别有用心,总得确定他是否可信。既然机会来了,那就试一试。倘若证实是我多疑,从此以后,我再不疑他。”
沈雁栖一愣,回头望向霍锦城,他想问一句,到底是给檀灯一次机会,还是给自己一次机会,但到最后也没问出口,而是低声应一句:
“是。”
夜幕降临,南村众人围着篝火,坐在兽皮上,庆祝除夕。
凤翔郡曾经沦陷于戎族多年,收复不过数年,因而当地民众大多豪爽率性,兴致好时便放开嗓子高歌一曲。其余人或聊聊重建家园,或聊聊矿上收成,还有几个与檀灯探讨佛法,并无人注意到霍沈二人不在。
檀灯面上带着笑,不时眺望北方。
霍锦城与沈雁栖早在天色初暗时就整装奔向北村,此刻他们已接近村外,正在躲在树后观望。
月色下积雪隐约泛光,村中并无烛火,也无人声,众浮寺线香气萦绕鼻尖,并随着两人深入村中而逐渐变浓。
霍锦城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靠近村中央。
一路上两人路过了许多民房,大部分都是茅草屋,茅草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有几间房子因过于破旧,已经被大雪压垮了半边。
村中央是众浮寺,后院有座佛塔,共七层,巍峨如巨人。两人翻墙进了众浮寺好一阵搜索,并不见异常,然而这本身便是个异常:太安静了。
最后,两人到了前殿。沈雁栖推开门,骤然变得更加浓郁的线香气息便扑面而来,混杂着灼热的温度,门内还能看到无数个小红点。他捂住口鼻,摸出火折子,率先走进去,点燃烛台。
烛光照亮了整个大殿,殿内所有的供桌上都插满了线香,烟雾缭绕,呛人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霍锦城紧随其后进到殿中,扫视一圈,将目光停在偏殿门口。
沈雁栖会意,悄悄靠近房门,猛地推开看了一眼,又退了出来。
“都死了……估计有数百人,连众浮寺都遭了毒手,其余百姓想必也是凶多吉少……”霍锦城看了看佛像,又道:“听说前朝造佛像时,经常在佛身上建密室或留暗格藏宝,会不会是为众浮寺佛宝而来?”
沈雁栖动作敏捷地爬上莲花座。
众浮寺始建于前朝崇华年间,距今三百余年,几经修缮,前殿通高七丈,佛像高五丈,底部共莲花座、金刚座与须弥座三层,全部镀金。
沈雁栖小心翼翼地沿着莲花座摸索,最终在佛心处发现一处暗门。他扳动暗门里那座小佛像,佛像向一边旋转,随后须弥座左侧忽然一声响,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
霍锦城探头一看,借着烛光,洞中青石砌平的墙壁清晰可见。
两人对视一眼,沈雁栖跳下佛像,霍锦城灭了烛火,拔出匕首。因沈雁栖身形较小,便在前面打头阵,霍锦城随后跟了进去。
起初洞中伸手不见五指,两人只能扶着墙壁猫着腰前行,转过几个弯,又走了一段下坡后,前方逐渐变宽,隐隐有光透过来。两人加快脚步朝着光亮处前进,冷不丁转入一处宽敞明亮的洞厅,洞壁镶嵌萤石、堆满黄金的洞厅!
“原来不是为了佛宝,是为了南村金矿”沈雁栖叹道。
大雪不仅埋了北村出行路,也埋了南村通往金矿的路,这三地呈三角状,南村离金矿更近些,但有驻军,便有人动了歪心思,从地下连通北村与金矿,盗取黄金。霍锦城往前看了看,墙上开凿痕迹已经陈旧,工具整齐堆放一处,目测盗掘的黄金还不少,堆成了一堵半人多高的墙,只是不知是何人主使。
霍锦城忽然道:“我们一路过来都没见到人,对方一定早就离开了,现在已经入夜,他们会去哪里?”
沈雁栖呼吸粗重起来,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心中猜测:
“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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