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仪式

因为赶着筹备霍锦菱的嫁妆,霍锦城第二天并没有上朝,只是派了方兴去看看情况。
不过回府时,他特意路过了外驿馆,发现门口的禁军数量增加了,并且苑珏没有离开,只有褚之恒回了北萧。
揣着疑惑,霍锦城回了自己家,还没到门口,就看见方兴站在门边翘首以盼。
“怎么了这是?”
方兴急切地冲到霍锦城身边,迫不及待地说起今日在大朝会上的所见所闻:“皇上今天公然和太后叫板了!”
霍锦城停下脚步:“怎么说?”
“不知道那端王是不是磕到头脑子出了问题,他在大朝会上表示,北萧只说了维持姻亲关系,没说是要咱们嫁公主,所以他想把自己的一个妹妹嫁过来当皇后。”
霍锦城稍加思考就知道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比较棘手的就是将来如果皇后生下嫡长子被立为太子的话,可能没法与北萧开战,但往好的方面想,北萧也不敢开战,可保两国多年太平。
“皇上怎么说?太后不同意?”
“不……太后挺高兴的,反而是皇上不乐意,还说太后管太宽了,原话是:‘前朝后宫,母后都要插上一手,是不是还想坐一坐朕的宝座?’一听就知道肯定是生气了。”
霍锦城一愣。
到底是谁教征和帝反抗太后的?
还是征和帝自己突然醒悟了?
倘若是征和帝自己受够了太后专横,想奋起反抗,那对霍锦城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他甚至可以顺势弹劾太后,逼她还政,逼她承认下毒,哪怕他猜不到太后给霍锦菱下毒的缘由,也没有证据。
可若是前者,有人教征和帝反抗太后,这个人会是谁?用意是善是恶?他会不会像太后听政一般,把持朝政,将征和帝当做傀儡?
霍锦城不敢赌。
“然后呢?褚之恒怎么走了?”
“他要回北萧帮他们的皇帝应对太后,就把那个端王留下来做了人质。”方兴翻了个白眼:“好吃好喝地养在外驿馆里,也不给咱交点钱。”
“他敢留在晟京,说明他对这次北萧皇帝的行动有十足的把握,决定破釜沉舟赌一把。”
两人正巧走到垂花门,霍锦城脚步一顿,又道:“你让阿大和三刀多盯着点宫里,密切关注一下卫二的消息,看看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方兴应了一声。
霍锦城转头就进了主院,准备用膳。
檀灯还在自己的小佛堂做晚课,霍锦城等了一会儿,见檀灯还没回来,也就不再等他,吃完晚饭,霍锦城又抄起自己的剑,去校场练剑。
此时正值十五,夜空中挂着一轮少有的圆月,月华遍洒屋瓦上,霍锦城正乘着月色练剑,剑花如月般圆满。突然,一道银光瞬间破开满月,从剑花的空隙间穿过,直取花茎。
霍锦城回手横剑一挡,利刃相击,发出一声清脆悠远的“铮”,余音震荡开来,好似雨滴落入水面的涟漪。
沈雁栖一击不中,立刻收势,背手立在三丈外,笑道:“不错。”
“沈叔?”霍锦城收剑:“沈叔回来了,用过晚膳了么?”
“不急。”沈雁栖慢慢踱到石凳旁坐下,将握在手中的剑收入剑鞘,又从怀中抽出那根软鞭放到石桌上,道:“此次广罗山一行,收获良多。”
霍锦城立刻神色凝重地坐下。
“属下找到了耕具所,它就在离矿口不远的山脚下,已经荒废多年,房屋坍塌大半,生满杂草。”沈雁栖指了指软鞭:“属下几经周折,搜到了仓库,发现许多花纹为细鳞的兵器模具,但翻遍整座仓库,也没有细长条状的。”
霍锦城呼吸一滞。
衍国军纪严明,不仅体现在令行禁止上,就连军械也要求规格统一。衍国铸造军械,向来是将铁水注入模具中,待半硬时再捶打,捶打过后的兵器还要放入模具中检验,经多次反复锤炼,检验,方可验收使用,因而每种军械至少都有两套模具,像刀剑、戈矛、箭镞等物,因用量大,模具更是泛滥成堆。
鞭类兵器虽说使用者较少,但只要是军械,至少会有两套模具。沈雁栖没有找到相应的模具,只有三种可能:第一,吴七认错或者干脆骗了他们;第二,有人拿走了模具;第三,这软鞭是特制的,世间仅此一根。
“吴七没必要骗我们,他认错的可能性也很小。”沈雁栖手指摩挲着鞭身细鳞般的纹路:“无论是有人拿走了模具,还是根本没有模具,都说明这根软鞭来历不简单。”
霍锦城颔首:“也许还要再找一次吴七。”
沈雁栖摇头:“找吴七验证没用,得找老将,至少要从军三十年,或是三十年前军职就在都尉及以上的人。”
两军交战,步兵多的是枪戟戈矛,骑兵大刀挥斩,主将长剑戳刺,唯独对都尉和副将这两级军官军械无明文规定,用鞭者极有可能在这两级军官中。
霍锦城瞬间就反应过来沈雁栖的用意,却只能叹一声:“难。”
为收复失地,许多老将早已捐躯,有的甚至绝嗣,要找到的确不易,但也不是完全找不到。
“沈叔当年在我父王身边,难道没注意到?”
沈雁栖摇头:“属下当年其实是老晋王手下暗卫,因为从军年龄短,接触不到诸位将军,而且能力并不是最拔尖的,大部分时候只是在做斥候。直到……”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霍锦城,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涩然:“直到十几年前那一场大战,晋王命陨达阔台草原,属下和几位前辈一起带着王爷试图突出重围,但王爷却命我带残部回晟京,召集剩下的几个小暗卫,来保护您。”
霍锦城努力回忆着晋王的样子,却发现晋王原本的模样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在看到太上皇那与晋王相似的眉眼时,才会回想起记忆里温和慈爱的父亲。
“等属下找到您之后,立刻就让剩下的六名暗卫:阿大、卫二、三刀,小四,赵五和六刀认了主,然后带您一块儿去了西北大营。”
后来的事情,霍锦城都记得。那年他不过十三岁,在惊闻父亲战死后,为了撑起整个家,只能替父出征,收复失地,痛击月戎。但他也没有放弃寻找自己的父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个月后,沈雁栖告诉他,他找到了当年护送老晋王突出重围的十几名暗卫的尸体,已经被砍得七零八落,只剩累累白骨与枯骨上覆盖的衣物了。
在那堆枯骨中,沈雁栖找到了老晋王的官印,将它带回去给了霍锦城。
霍锦城这才相信父亲已经去世,他为此命令全军戴孝三年,三年间,他怀揣着仇恨,完成了他父王未竟的事业——收复凤翔郡。
想到这里,霍锦城又燃起了斗志。收复凤翔郡是他父王的遗志,是他的荣耀,而眼下却有人在凤翔郡为非作歹,他无论如何也不容许这人存活!
“如果沈叔也不知道,那朝中哪还有在任的老将呢?
“将军忘了?”沈雁栖以指为笔,以花叶间残留的雨水为墨,在石桌上写下一个字——赵。
霍锦城恍然大悟。
前朝老将虽说十不存一,但肯定没有全军覆没,目前整个南衍唯一一位异姓王的赵翼,就是一位征战沙场超过三十年的老将!
霍锦城觉得自己又找到了方向,思考着挑个什么时候去问问赵翼,忽然又想起对方兴的怀疑,追问道:“沈叔为何只让方兴那小子接手密探,不让军师也知道?以军师的智慧,他肯定能推断出更多。”
军师白居北,那是协助他收回月戎的人,几乎是算无遗策,霍锦城去年还打算举荐白居北进入兵部的,也被沈雁栖拦下了。因此直到现在,白居北也还是霍锦城麾下的家臣,没有职位。
“属下……属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些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不容易暴露,从而打草惊蛇。”
沈雁栖环视四周,月色下远处的花草树木都不甚清晰,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倘若此时有人躲在里面偷听,想必也是很难被发现的。
“那方兴……”
“方兴七八岁的时候就跟在将军身边,跟我挑选密探差不多的年龄,他肯定比成年后才来到将军身边的白居北更可行。”
霍锦城点点头,虽不以为然,却也没反驳,而是抄起剑又和沈雁栖战在一处,直到月上中天,夜已深,霍锦城慢慢踱回房间。
他练剑的校场与卧房离得有些远,中间要穿过一小片海棠花丛,一人高的海棠花遮住了霍锦城的视线,等他绕过花丛后才发现卧房里还亮着。
霍锦城就着这点朦胧的烛光走到门边,刚要推门,忽然听见卧房里有极轻的铃铛声传出来,他心生警惕,悄悄凑到窗户旁,从窗棂缝隙间往里看。
檀灯穿一身白袍,披散着长发,正跪在蒲团上。
由于缝隙有限,霍锦城看不太清,只能根据檀灯的动作,推测铃铛大约藏在他发间,只要檀灯一点头,声音便轻轻柔柔地飘出来,似有若无。
半刻钟后,檀灯从蒲团上起身。
又过了数息,檀灯换下白袍,穿着缁衣坐到桌边看书。
霍锦城对佛教并不了解,没看出来这是什么仪式,便没有打扰,又在窗外站了会儿,估摸着到了平时回房的时间,若无其事地推门走进去。
各自安寝,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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