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若相逢

黑,无尽的黑,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存在。
幡花静静地流转,在无法看清的角落,缓缓盛开。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唯一的光源,却在抚上的一瞬间,坍塌碎裂。
“琤——”是弦断的钝痛声。
她倏然睁眼,直直地从床上坐起。
四周很安静,犹如空气凝结了一般,淡淡的莹火四散开来,照亮虚无的黑暗。
她缓慢地挪动身体,将腿放到地上,顺手撩起黑衣披上肩,赤足坐到对面的琴旁。
纤手羽毛般轻覆于琴面,只是弦断了一根。
琴身一点点绽放出微弱的光彩,明明伴着入骨的刺痛,却并不刺眼。
飞雪城今日格外的热闹,五湖四海的人们都相聚在这个繁华的都城。飞雪城坐落在飞国首都飞铎都城的下方,在除首都之外的九大城系中是范围最广的一个,而且飞雪城城主与飞铎国主友谊深厚,所以,飞雪城的地位甚高。飞雪城建筑淡素,天空常年泛白,恍若一年四季皆是冬天,适才有飞雪这个名字。飞雪城城主爱琴天下人尽皆知,所以飞雪城每四年都会举办一次祭琴会,每一届祭琴会都煞费苦心。
城的正中是座可容纳下全城百姓乃至九城领袖的念川桥,念川桥分为四大支桥,支桥笔直而上,最终汇聚的那个圆心便是祭台。祭台四面的光柱连成焦点,无数条血红的绸带飞扬直下,在祭台的下端合拢,远看就像个几近待放的花骨朵,在雪白一片中分外耀眼。
那天的苍穹万里无云,衬得阳光愈加白茫。
他的怀里捧着一把琴,一把名璃语的古琴,一步步不容动摇地踏过台阶,立于台上。
黑衣如墨,尽染了无垠白空。
桥上一片人头攒动,高声呼喝。
“光至,雪临,祭琴日;散翳,重凝,飞雪生!”
他慢慢把璃语置在祭台上,拂袖而坐。“琤——”琴音一出,四周寂静。
淙淙流水似在幻境,他以天籁祭了苍天。
“叮”,屋檐的风铃无风自动,轻轻摇曳,声声如催魂。
她的双眼略微眯起,看风铃上的尘埃粒粒飞落。
她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天,依旧是黑暗。
一步步,她坚定得似乎可以迈过无数沟壑,逼退一切背影,最终只剩她一人。地狱来的恶鬼在凄厉地呼嚎,白骨拼凑的手无力地拉扯着,伸缩着。
她置若罔闻地走过,越过洗浊池,跨过忘川桥,桥上那个枯槁的老人用扭曲的声音朝她微笑。
朝她笑着:“来一碗忘川水吧。”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血带飞舞,在清冷日光下折射出半明半寐的浅粉。
突然,静谧止于几声呼喊,这呼喊此消彼长,跌宕起伏。
“让一下,让一下啊!救命呐杀人啦!”
拥挤人群中,一个穿着破烂乞丐衣服的姑娘跌跌撞撞地奔来,脸上还残存着风尘仆仆的疲惫,掩盖了几分清丽,竹木青莲簪斜斜别在因奔跑而凌乱的墨发上。她的后面围着一群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卫兵。
领头一人怒喝着:“快点,抓住这个逃犯,别让她跑了!”
那小姑娘眼见着前头快要没路,心一急,也不管些什么礼数,顺着一条支桥冲上念川桥,不一会儿,就被桥上的人挡住了去路,她只顾逃命,一把推开那人,三步并作两步地想溜下台阶。可她只觉手腕一紧,脚步一滞,竟是抚琴的人钳制住了她,略修长的指尖冰冰凉凉的。
她诧异地抬头,灵动的眼眸中映出他愠怒的脸。他雪眸如星,眉如画,并没有过多的修饰,如瀑的长发只用一根朴素的簪浅浅勾着,却一丝不乱。
“你是谁,竟敢硬闯祭台,不要命了么!”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并不是很威严,却听得她心里发寒,她微启唇要答,下面的人就赶到了,领头那个作辑道:“城主,下属鹰,奉国主之命捉拿逃犯,万分抱歉扰了您的祭琴会,如有得罪,属下必定会汇报给国主,让国主……”
“逃犯?”他打断了鹰的话,饶有趣味地咀嚼着这个词,上上下下地端详了她一会儿,她正气愤地攥着他的手,妄想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看向鹰:“就这么个小丫头片子,能闹出什么事来。”
鹰答:“她是蛮族族长之女,蛮族被判的,是诛全族。”
他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失神地喃喃着:“蛮族吗……”
而她的眼却因愤怒而瞪大,咬牙喊道:“胡说!蛮族素来安分,不过只是献了一首《枯荣》,何以有理由诛族!况且,况且我阿爸为你们立下了赫赫战功,可你们竟忘恩负义,将他,将他……”
泪盈于眶,她哽咽地低下头。啪嗒,泪滚落。
他一震,也低头凝视,眸光复杂变幻。
“喂,麻烦你们禀告国主,就说这个‘逃犯’由飞雪城城主处置了,蛮族人数众多,少这么一个想必也不碍事。”他一手捧琴,一手拽着她,穿过人群,逆流前行,一瞬就寻不见方才的踪迹。
卫兵傻眼地呆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匆忙地返回报信。
她跟着他好一阵子,直到到了一座古桥底,才有气力甩开他的手。她背过身迅捷地抹去仍吊在眼眶的剩余液体,佯装斥道:“你知不知道,哪怕你是城主,窝藏所谓的逃犯也是要判刑的,那时候可是全飞雪城人都蒙羞。”她像模像样地大声斥责,一时把他慑住了。
“你,不怕我?”他忍俊不禁地一笑,悄悄靠近,“自我当上城主后,就没人敢不对我用敬语了。”
“怕?怕什么……”
“你如此理直气壮地斥责我,我自然要听取你的意见。不如,将你送到那领头的手里,乖乖让他把你抓进牢里去?”
“啊?”她心虚地退了一步,“这,这不好吧。救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再送还就不成规矩了呀。”
“嗯。”他不曾放下嘴边的弧度,敷衍地对她一番假正经的“规矩”表示了赞同,最后切入正题,“我知道,窝藏逃犯得去狱里待上几月,不过,相比这个,我更感兴趣的是……蛮族的《枯荣》?”
她疑惑,满脸皆是不信任,她试探着问道:“你说的,可是我蛮族圣曲《枯荣》?不是别的?若是别的,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但是,这个《枯荣》恕我无可奉告。”
“恩,好吧,既然你不肯说,那……认识一下,”他不知不觉已站在桥的顶端,微微侧身,伸出手,“飞雪城城主,连音醒。你呢?”
她愣了愣,看着他的手,脑内有些空白。
呆了片刻,她鬼使神差般覆上他手心,嗫嚅着:“尹。”
他领着她回了连府,她却一直没能忘记,桥上那个黑衣绰约的身影,就如身在巅峰的他,把她拉出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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