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魂游生死落九尘

从来没有哪一天的午时三刻这样阴沉。
明明是一日之内阳气最盛的时刻,此时却阴暗得如同传说中的夏日飞霜。
刑场旁的监斩席上,柒韶和元襄以及其他一二品臣子正襟危坐,注视着正被压着走向刑场的犯人。
那人雪肌依旧,花貌如昨,眉宇间兀自透露着一股男子也及不上的风流飒爽。兰钗斜簪,青丝半绾,眼波微转,目光若流水。这一切,让柒韶的心灼烧一般的痛。
那是她最爱的人啊!
那半敞的衣襟,那裸露的肌肤,无一不似一只隐形的手,狠狠地抽着柒韶的耳光。
刑场上陆笙的衣衫被一件件褪去,光洁的玉体渐渐裸露在众人面前。她背对着柒韶,竭力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就连行刑者的手,在那一瞬间似乎也顿了顿。
“这女人,天生就该是那青楼里的啊!”一名大臣悄声感叹着。
柒韶紧咬着下唇,攥紧双拳,一条细细的血丝从贝齿下缓缓渗出。
受刑者还有何话说?
听闻此句话,柒韶的心似是骤停了一瞬。她的陆笙,转过来了,朱唇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这就是她的陆笙,纵使万劫不复,纵使体无完肤,纵使处在如此羞于见人的境地,也是一如既往的淡然自若,一如既往的淡雅如仙,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一如既往的柔情似水令天地都黯然失色。
那是她的陆笙啊……
举世无双……
那一转身,让一众大臣都红了脸,眼神飘忽不定,不知向何处看是好。
“小韶……”
柒韶的心瞬间揪了起来。她从陆笙的眉眼间,读出了她的含义。
她看着她,她也回望着她,就如同儿时的日夜不离。
她最后要说的话,居然只是为了再叫她一声小韶!
只是为了……她三年多都不曾听到过的呼唤,为了让她最后再听一次!
你没有错……
不怪你……
午时三刻,刽子手举起刀的一瞬间,柒韶手中的茶杯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的响声。
“不要——”柒韶口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柒韶猛地惊醒了,她一把掀开被子坐起,额角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是个梦。还好,只是个梦。
可是她的陆笙,如今却在何处?
有侍女快步走进来,恭谨地问她是否需要什么。柒韶猛地拉开乱成一团的被子,草草披了件衣裳,一把推开了侍女便冲出了笙箫阁。她要去找陆笙,趁着诏书还未下达,她要让她逃走,她要和她一起远走高飞。
她是她一个人的,她不能让她死。
柒韶一路狂奔到碧鸾斋,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守夜的宫女急慌慌地要下跪,被她一甩手拦住。她见陆笙的卧房还亮着灯,便径直冲向了屋内。
要进屋回禀的小童全被柒韶拦住,所以当她冲到房间门口出现在陆笙面前时着实把陆笙吓了一跳。
陆笙正坐在桌子旁边,目光呆滞地盯着烛火,忽然就看见柒韶毫无预兆地冲到了门口,青丝凌乱,衣冠不整,脸颊上泪痕交错,惊得陆笙立即站起。紧接着她便听见一声哭喊,哭喊声还未落,门口的女子便直直地向她扑过来。
“阿笙!!!”
陆笙条件反射般退了一步,便感觉自己的脊骨触到了冰冷的石墙。
恍惚间,就似是回到了当年。
那天陆笙正于庭院中练习枪法,忽见柒韶从前面窜出,向她直扑过来,口中不住地大叫:“阿笙,有蛇!有蛇!”柒韶的突然蹿出,惊得陆笙向后猛退了一步。回过神之后,她举起长枪,刺进了那黑蛇的七寸,蛇头硬生生地被断下来。陆笙用花枪挑起蛇头,甩进炭火中。
相传蛇头断掉后还可以再咬人,陆笙怕柒韶在院子里嬉闹时一脚踩上,便索性烧了那蛇头,以绝后患。惊魂未定的柒韶紧紧抱着陆笙,陆笙到现在似乎还能感觉出当时柒韶那战鼓般的心跳。
就在她一走神的瞬息间,柒韶已经冲到了她面前,紧紧地揽住她双肩,在陆笙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柒韶的唇瓣便覆上了她的双唇。
陆笙竭力想要推开她,可眼前的女子就是死死捏住她的肩不肯松手,任由她在她怀中无奈的挣扎。在旁人看来柒韶只是个没有多大本事弱不禁风的女皇帝,只有陆笙明白,柒韶的身手其实是绝不比她差多少的,在她的面前,柒韶从不收敛,学过的任何事情都会毫不保留的展露,包括现在。她禁锢着自己的肩,把自己捏的生疼。她再努力,也挣不开柒韶的双掌,因疼痛而发出的呻吟,也就那样被堵在了唇齿留香间。
柒韶和着自己的眼泪,吻着眼前的女子。她的双手已从陆笙的肩头移开,环在了她的颈间。她看着陆笙,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她已经能感觉出陆笙口中的呻吟。怀中佳人依然在徒劳地挣扎,柒韶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便毫不留情地将陆笙紧紧按在墙壁上。她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将陆笙化骨肉为血水制成羹汤由她吞咽而下,那样她就完完全全的属于她了。想到这儿,柒韶发狠般地将环在陆笙头颈的手又紧了紧,舌尖不再只停留于陆笙柔嫩的唇瓣,而是毫不留情地长驱直入,撬开了陆笙的牙关。
陆笙双手垂在身侧,完全失去了战场上英姿飒爽的模样。她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眼睛都忘了闭上,就那样看着在自己口中肆意而为的柒韶。直至柒韶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她才稍稍回过神,颤抖着将手环上了柒韶的腰。
陆笙不再挣扎,她知道挣扎也是徒劳的。唇齿相依,她只感到柒韶吐气如兰,两舌交错让她深觉唇齿留香。她离她那么近,气息那么温柔。异样的酥麻在柒韶的舌尖轻舐她上颚的那一瞬间电击般自口齿传遍全身。
她忽的就有一种瘫软在她怀里的冲动。
柒韶坏坏地勾了勾嘴角,舌尖温柔地探寻着陆笙四处躲避的温软的舌头,她感到陆笙由抗拒变得躲闪,由躲闪再变得迎合,她满足地感受着陆笙的气息由开始的惊慌紊乱渐渐回归平静的过程。两舌交错缠绵,舌尖似是擦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这个绵长的吻被逐渐加深,隐约透露出轻微的水渍声。
陆笙感觉到头颈上柒韶的皓腕灼人的温度,忍不住环紧了她的腰,任由她在自己口中肆意妄为,放纵自己的身体在她怀中软下去。烛影摇曳,陆笙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脸上半光半影的柒韶,恍若画中谪仙。
直到气息将尽,柒韶才缓缓地松开了她。
“阿笙,”柒韶吸着鼻子,“对不起,对不起,你……跟我走吧。”
陆笙不禁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柒韶在说什么:“怎么……突然就……”她愣愣怔怔的,舔了舔仍在发烫的嘴唇。
“你没接到圣旨吗?”柒韶惊慌地瞪大了眼睛。
“我……”陆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柒韶早些时间已经草拟了要处决自己的圣旨。
“这样啊。”陆笙突然解脱似的浅浅一笑,抬起手温柔地拥住了小皇帝,“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嘛,没有关系的。”
因为是你,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你傻不傻啊!”柒韶一把抱住了陆笙,鼻涕眼泪毫不客气的蹭了陆笙一身,“做什么都没有关系,就算是要你死也一样没有关系的吗?!”
“没有关系。”
“只要你想,什么都可以。”
陆笙强颜欢笑,抖着手抚了抚柒韶的头发:“我都知道的。再这样下去你也会有危险,没关系,不怪你。”
此生执子之手,冬炉暖茶相候,岁月写旧,守你半世无忧。
毕生之愿皆于此。与你无关,从不多虑。
“你到底有没有接到圣旨?”柒韶咬着牙,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她知道陆笙什么都知道,但只要圣旨还没传到手里,就还有挽回的可能。
“还没有。”
“不过这不是就快……”
“太好了!”柒韶几乎是喜极而泣,“元卿……他是忘了还是……但是这都不重要了。阿笙,跟我走吧,咱们一起,不要在这里呆着了。我们找一处山林,我不做皇帝,你也不做将军,咱们隐居世外,就咱们两个人,好不好?”
“元卿,他居然……”陆笙惊得几乎都忘记了思考,半晌才犹疑着小心翼翼地将柒韶推开了一些,“小……你……不管怎么说,你是皇帝,这是……命。”
“那我就,逆天改命。”
柒韶的眼神染上了几丝疯狂,她死死地抓着陆笙的手,再次红了眼眶:“凭什么,老天算什么,他凭什么决定我的命?我不想当皇帝,凭什么把我锁在这把椅子上?”
“你别……”
“你又在怕什么?征战三年不打败仗不怕死,却连跟我一起走的勇气都没有么?”
“……我不是……”陆笙急得想要制止柒韶的疯狂,却无济于事。
“阿笙,你是不是,心里从来就没有过我。”
柒韶突然冷静了下来,碧鸾斋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死寂得可怕。
“你什么都没怕过,只是不敢面对我。我进一步你就要退两步,这到底是为什么?”
陆笙抿了抿嘴,轻轻地挣开了柒韶的手。她垂着头,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柒韶明白,她终于是伤到她了。
她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但她突然就是想说几句重话,化成淬毒的牙,狠狠扎进陆笙的心里,但同时,也划伤了自己。
三年之痒,成伤,成殇,终成狂。
半世疯癫掩年少轻狂。
柒韶愣怔了半晌,忽的撂下一句话,便转身快步走出,速度之快甚至连陆笙都没反应过来要拉住她。
“行啊,陆笙,我是无论如何都舍不得让你死的。既然你不会死,那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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