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荆棘玫瑰(上)

沸腾的人群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灰色衣衫的高挑身影。她从长街另一端走来,灰色的衣摆潇潇拂过街尘。
然而此时完全没有人会注意到本该无比亮眼的剑士,她低调地来到人群最末端、等在那里的冯陆和宁薇罗身边,是江云飒。
没有任何提示,这两人却几乎同时回头看向江云飒。
在冯陆说:“你回来了,怎么受伤了?”和宁薇罗问:“这村子不是封闭了吗?你是怎么进来的?”时,江云飒先给了宁薇罗一个安抚的微笑,之后回答了冯陆的问题:“小伤,不碍事。该了解的情报都拿到手了。”
冯陆一撇嘴,对江云飒先去安抚宁薇罗很有点心酸。
他正想说话,江云飒已经开始认真地给宁薇罗解释她进来的原理:“这座村庄的保护法咒完全是针对黑瘴森林所下的,它防备的是死灵系的力量,因此不会抗拒我。而那些岗哨,他们确实很认真在值守着,但是还是捕捉不到我的动作。”
“哦。”宁薇罗点头,表示理解了。冯陆则站在一边无语望青天。
“现在是什么情况?”江云飒看着周围疯狂的人群,喊声、骂声、哭声,混杂着村长凭借扩音设备时不时脱围而出的祈求声,实在热闹得紧。
从这些人身上,江云飒能敏感地嗅知到极其浓重的绝望和愤怒的味道,扫了一圈广场的情况,她开始询问冯陆现状。
冯陆用下巴指了指会台,村长虽然在尽力安抚大家的情绪,但显然见效不大。混乱的杂物已经快把会台淹没了。
而会台上的所有人,身上现在都或多或少挂了彩,而且更是快被杂物给埋了。
村长身上也挂着不少杂物和烂蔬菜叶子,他的眼睛肿了一边,那是因为不久前一颗皮肉完好、坚实饱满的新鲜番茄“亲吻”了他的眼睛。
不过他倒是一动不动地站在会台前端,仍然声声恳切地请求所有人稳定情绪。
“大家都太害怕了,正在朝村长他们发泄呢。虽然村长他们、还有驻地骑士团确实玩忽职守,不过这次也不能全怪他们——这次黑瘴森林的活动不同以往,村长他们就算早发现了,也只能先组织村民撤离,但不一定能安全跑掉。”
“你说的不错,这次确实很异常。有驻地骑士团在,我们还能想想逃跑这条路。而且,就算大家逃出去了,估计也会死不少人的。”江云飒说。
“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不去跟他们说清楚?”宁薇罗看了一眼周围五官都因为怒吼而扭曲的人群,和成了烂菜叶子烂番茄架子的村长和干部,有点疑惑。
“现在大家都太愤怒了,谁上去说话他们都不会听的,只会和村长他们一样被菜叶子埋掉。”江云飒说,“得让他们把情绪发泄出来,我们再去说明情况比较有用。”
“而且村长他可不无辜,这本来就是他不负责任的代价,现在也应该他们来承担村民的怒火。”冯陆也很赞同江云飒的看法。
宁薇罗睁大眼睛,她左右看看站在她两边的二人,突然很微妙地察觉这两个人也很不好惹。
也许是喊累了,也许是可用来扔的菜叶子烂番茄已经告罄,人群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见到这种情况,被砸得十分狼狈的村长也得以喘息。缓了一会之后,他不失时机又开始宣布后续的安排。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没有骑士团,光靠我们能支撑下去吗?”先前那个老者听到村长要求他们躲进安置地室,他只是悲伤地叹息了一声,“全完了、全完了啊!大家都死定了!我还没什么,我可怜的孙子,他才三岁……呜呜”
被这股悲戚所影响,老者周围的人也不再怒吼发泄,而是抱着开始哭成一团。怒火燃烧过后,开始是咸涩的泪水缓慢淹过广场。
不少人直接嚎啕大哭起来,原本还无知无觉在玩游戏的那群孩子也被长辈吓到了,扯着嗓子哭得更大声。
村长举起扩音设备,还想说些什么。只是他自己都已经绝望了,此刻除了让所有人躲进地室里,能拖一秒是一秒之外,他完全看不到希望。
到最后,村长也只是抹了抹眼泪,继续大声强调让大家先躲到地室里。
“大家的希望、轮到你出场了。”江云飒推了推冯陆。冯陆朝她露齿一笑,接着大喊一声:“大家听我说!”随后挤开人群向前方走去。
他的前面,人们本来正在抱头痛哭。广场上的局部人群中,某些村民虽然不值钱的烂菜叶子西红柿都扔完了,却依然阻挡不了这群愤怒绝望的热血男儿宣泄情绪。
整个广场还是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有人吼、哭、骂、呼唤、尖叫,乱得简直像进了黄鼠狼的鸡窝。
但冯陆明显用了什么方法,那声“大家听我说!”竟然盖过了广场上所有的杂音。那声音像呼啸的风暴一样卷过广场,甚至在远处撞出回音。
但也仅限于此。吼完那一声之后,冯陆虽然大喊着麻烦让开。然而他正常时的声量相对于几百人的声音而言,实在太过渺小,除了身边的人谁都听不到、也不愿意听。
宁薇罗就站在后面看着,虽然也被冯陆那道喊声震撼了一下。等声音消散后,她就深刻怀疑以冯陆的力气在人群里根本是寸步难行。
没想到江云飒像是会读心似的,直接看出她这没说出口的质疑:“放心~那家伙自有办法。”
接着宁薇罗就看见,原本还准备讲道理让前方人群散开、结果快要被淹没在沸腾的人群里的冯陆,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他身边丧失理智、抱成一团哭得难解难分的人群,就像碰到龙吸水的海面一样,自动在冯陆身边避开。
“虽然看起来很不靠谱,但是那家伙还挺强的。”眼看着冯陆顺利走到会台前,并且从没有台阶的那边直接单手一撑、翻身跳上一米多高的会台,江云飒像解释一样说了一句。
宁薇罗扭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开始想这个冯陆会是什么来路。
说起来,她刚刚好像看到什么很熟悉的东西……什么来着?一种她并没有见过,却经常耳闻、所以觉得很熟悉的东西……
宁薇罗这边兀自在回想,冯陆已经站在浑身狼藉的村长身边。原本瘦削的冯陆站在健壮的村长身边,旁人都会觉得冯陆看起来特别弱气。
但此时此刻,也许因为村长身上垃圾太多看起来太狼狈,而冯陆则身形挺拔干干净净;也许是因为村长虽然仍然坚守着岗位,但是双眼却透着掩也掩不住的绝望,而冯陆则眼睛明亮、意气风发。
总而言之,从宁薇罗的角度看过去,这两人原本因为身形差而导致给人的刻板强弱印象,此时完全颠倒过来。她相信所有的人类也是这么想的。
村长对于冯陆站在他边上,虽然没有摆出抗拒的神色,但显然也没有因为他而燃起什么希望之火。他的眼睛里仍然是绝望,就像会台下的人群。
这时候要是没有强力的一剂强心剂,这群人崩溃只在瞬息之间。
冯陆吸了口气,他灰色的眼睛在黑框眼镜后面,像是摆在透明展览玻璃后面的艺术家精心雕刻的英雄雕塑的眼睛。
明明没有什么变化,但就像被艺术家们的神手注入灵魂一样,这双眼睛也变得不同。他慢慢举起手,张开手掌,链条缠绕在手指间,一块圆形的东西却坠落下来,在掌心出晃晃悠悠地荡着。
“大家听我说!我们没必要这么绝望,我们还有希望,活下去的希望、保全家人和挚爱的希望!”冯陆大声说着,这次他的声音没有引起任何回音,但宁薇罗还是听得很清楚。
原来,不知不觉间,广场上的人群都渐渐安静下来。虽然还是有止不住的啜泣声此起彼伏,但比刚才好太多了。
宁薇罗也不知道这变化是怎么发生的,但是她注意到的时候,变化已经存在了。
她此刻紧紧盯着冯陆手掌处的那块东西,她刚刚就见过一次、是一块怀表,表壳被雕刻成缠着荆棘枝条的玫瑰。
这东西真是越看越觉得眼熟,可宁薇罗也能确定,加上这一次,她拢共才见过这东西两次而已。
龙类喜欢珍宝,但偏爱自然馈赠的珍宝,像是恒量存在、永远不会增多也不会减少的、金灿灿的黄金,或者晶莹璀璨的宝石之类的。
人界和龙界融合至今,人和龙渐渐已经找到了在融合之后的世界生存下的方式。确实有一些龙类被人类的审美影响,会收拾人类的所谓艺术品。但宁薇罗的父母却绝对不属于这类龙。
所以,会对人类的一个精美的小玩意感到熟悉,绝对不是因为对珍宝的熟悉。
广场上虽然安静不少,但是并没有彻底安静。光凭冯陆的一句话,并不能引导人们走出死亡的阴影。
村长垂头丧气地举起扩音器,准备趁这难得的安静再宣读一次避难安排。
但人群中,却有一道年轻的女声率先响起来:“冯陆!你说有希望,什么希望?光凭你一个人吗?你连自己的财产都保护不了,被村子里的人赶了出去,你忘了吗!”
宁薇罗看过去,却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性。与其他拖家带口一大家子不一样的是,她并没有男性或年老的长辈陪在身边,只有她的臂弯里还圈着一个鼻涕眼泪糊满脸的小孩子。
“光凭‘冯陆’一个人确实做不到,但我有一位强大的伙伴、以及一个很快就会到来的强力外援。大家都看到了,狼烟已经燃起,只要我们支撑下去,很快就会有救援到来。”
“我们靠什么支撑下去?驻地骑士团不在了,靠我们的锄头和铲子吗?”另一个男子也大声叫了起来。
“民兵团有一定的防御力量。”反驳这个男子的竟然是刚才那位女子,她显然对村子的防卫力量有一定了解,因此声音镇定得多,“但驻地骑士团的支援没有那么快来……就算他们派先锋赶过来,那力量也不够抵抗外面的黑云对吗?”
眼泪顺着女子白皙的脸颊滑了下来,她的眼睛也是一片绝望,可这却是她第一次哭,也足见她的坚强,至少远超广场上绝大多数的人。
“除非有完整的骑士团……或者更强的支援、主城的支援!但是来不及呀,他们会为了我们而拼命赶过来吗?”女子哭着说道。
“会!”冯陆这是只看着这个女人,他的声音很坚定:“会!因为,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人民、他们的归宿就是战场、奔赴灾难时,没人会比他们更快!所以,只要我们坚持下去,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女子看着冯陆的眼睛,那双满是希望光辉的眼睛。这种希望的光芒似乎感染了她,给她也注入了希望。她的身体颤抖起来:“理由……不!证明!给我、我们证明!”
“这就是证明,亲爱的女士。”冯陆晃了晃手上的怀表,他怕女子看不清,还特意把怀表塞给村长,让他向村民们说明。
村长原本还莫名着呢,等他仔细看清怀表之后,他健硕的身体也像女子一样颤抖起来,甚至他的眼中都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快要凸出来的惊讶。
“村长,告诉大家这是什么。”冯陆一派风轻云淡地催促着。村长则像是被扼住喉咙一样,用凸出来的眼睛看看冯陆,又看看怀表,再看看冯陆。
他的手哆嗦得像是怀表有千斤重,他都快承受不住怀表的重量,但是又死都不能放开的表情。冯陆离得最近,只听见村长喉咙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时间紧迫,冯陆用手推了推眼睛,再次提醒村长:“不能让美丽的女士等太久,村长先生。”
说完手飞快地在村长背上砸了一下。这一下像针扎破了皮球一样,总算把村长的声音砸出来了。
村长的声音也尖锐得像漏气的皮球、或者被扯着脖子的公鸡:“这是‘荆棘玫瑰’!这是‘荆棘玫瑰’的纹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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