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门之隔

郑宇坐在床头看书,一双沧桑的大手端来热水和药片,手的主人殷勤地坐到郑宇面前,屈起的长腿把床垫压出一个窝:“‘奶罐儿’,把药吃了。”
“奶罐儿”是陈钧为他新冠的昵称,说他早晚各一杯奶,像是奶罐子里泡大的。
郑宇乖觉地接过药片服下,药片含在嗓子里像是含了一整块苦瓜汁泡发的黄连,他夺过玻璃杯仰头干了一整杯水,才苦闷地吐了吐舌头:“是安定吗?我最近睡得还可以,不太需要吃这些。”
陈钧垂着眼帘,满意地捧着他的脸颊在他的额头上深情一吻,搓搓他的耳朵说:“第一天早上不知是谁,发微信跟我诉苦说离了我睡不着。今晚我稍微有点忙,可能半夜才能休息,怕你浅眠吵着你。”
郑宇的眼睛眨巴眨巴,两颧晕得红扑扑的:“我……我都撤回了,你也看到了?哎呀……”第一天分离让郑宇有些许的焦虑,和普通的小情侣一样,郑宇也想撒撒娇让年长的爱人宠宠自己,可回过神来后又觉得自己的行为过于幼稚,患得患失地删掉了。
“嗯,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截了图。”郑宇作势要抓他的手机,陈钧将手臂举高,顺势用吻截下他的唇。交息之间,陈钧闭着眼拥住郑宇,贴着他的耳朵说,“乖,让我留下吧,留到我们老了之后看。”
药物开始起效,郑宇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老了也不忘嘲笑我……你真坏。”
“坏人是不会抱着你睡觉的。好了,晚安,做个好梦。”陈钧给他掖紧被角,亲了亲他的脸颊,“我给你关灯,好好睡。”
郑宇缩在被窝里哼了一声,倦怠被柔软的羽绒包裹,浸得愈发浓重。鸭绒被托着他的意识腾飞起来,郑宇好像进入了宇宙,恍惚间彗星在不远处与行星碰撞,隔着遥远的真空发出闷响。
好响……怎么这么多爆炸……
郑宇将耳朵埋进枕头,彻底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晨郑宇醒的时候,身旁只剩空荡荡的余温。他披好外套趿着拖鞋去到客厅,陈钧已经穿好西装开始给自己打领带了。
“这么早?”郑宇有些吃惊。
陈钧走过来草草给了他一个早安吻:“要见大人物,需要早些出门,早餐你自己吃。”他抬眼看了看二楼,“阳阳有点不舒服,我已经给他请假了,你不用管他,饭菜放门口就行。”
郑宇闻言,担心地望向二楼紧闭的房门:“不管真的可以吗?不用去医院吗?”
陈钧宠溺地捏捏他的耳垂:“感冒发热,小毛病而已,他自己能好的。我走了,在家乖乖的。”
“路上小心……”回应他的只有匆忙的关门声。郑宇耸耸肩,坐到餐桌上吃自己的面包和牛奶,一餐饭快吃完了,果然没等到陈向阳下楼。
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郑宇叼着面包,将吃剩的食物暂时放在盘子里,拍拍手指端起餐盘走上二楼。
这还是他第一次上二楼,实木的楼梯光溜溜的,郑宇一次只能踩实半个脚掌,还要保持高抬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勉强让牛奶没有洒出来。二楼除了露天花园外,只有两个小房间,白门是陈向阳的房间,另一个红木的厚门反锁着。郑宇对陈钧的隐私暂时没兴趣,便将目光收回来,敲了敲陈向阳的房门。
“阳阳?听你爸爸说你不太舒服,要不要出来,我带你去医院?”
郑宇耳朵贴门仔细听了听,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他清了清嗓子:“你爸爸说你就是感冒发热,可我也不知道你具体是怎么个生病法。早餐我放在门口了,你要是感冒的话记得别吃鸡蛋,吃鸡蛋不利于感冒恢复。嗯……吃完把餐具房门口,我会收拾的。”
门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郑宇不确定地又敲了一次门:“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下来吃早餐,如果是害怕传染给我的话,我很感动。但生病了总待在屋子里也不好的,你要是有力气的话,我陪你出去散散步吧?阳阳?阳阳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你走吧。”
郑宇赶紧贴在门上,生怕错过他的声音:“你在门口啊!把门打开一下好不好?我不放心你,让我看看你好吗?”
门内的声音有些波动,像小蜗牛伸出柔软的触角,不确定地试探着:“……为什么不放心……”
“什么?”郑宇以为自己听错了,整张脸都挤在门框的缝隙处,“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没什么……”
“放在门口就好,我困了,想睡觉。”
郑宇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想睡觉是好事,睡眠是机体自我修复的时间……对对对,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饭放在门口了。”
临下楼时郑宇专程回过头,确认托盘放在了一个方便陈向阳伸手取用的地方,这才放心。
而和陈向阳第一次主动说上话,也给了郑宇不小的鼓舞。他专程给家里做饭的阿姨打了电话,中午在阿姨的指导下亲手做了一锅清淡的鸡汤冬笋粥,满心想着给陈向阳补补营养。
将粥端上去后郑宇却傻了眼。托盘里的面包早没了热气,原封不动地蔫在盘子里,牛奶也结起一层了奶膜。
陈向阳的房间根本不曾打开过。
“阳阳?”郑宇又敲响了那扇门,“你怎么没吃早餐啊?很不舒服吗?”
好久无人应声,郑宇和他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郑宇不甘心,视线聚焦在磨旧包浆的合金把手上,喉头动了动。
只是想试探一下,确认陈向阳的安全。郑宇紧张得手心发凉,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暗示:不算和阳阳过度接触,只是作为“哥哥”关照他。
手指触及把手的瞬间,手机突然振动,吓得郑宇缩回手后退两步,回过神才想起来接电话。
“喂,小宇,在做什么呢?”
郑宇忍着声线的颤抖,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刚给阳阳送饭,他没吃早餐,我有点担心他。”
“别进他的屋子,他不喜欢这样。”陈钧声音低沉,就像狼王呲着牙呜呜地警告自己的挑衅者,“小宇,他妈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更不是什么好孩子。但你是好孩子,你是我亲自挑选的,我知道的。别辜负我。”
郑宇不寒而栗,原本自然放松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我……我努力。”
电话挂断,郑宇好半天回不过神。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压迫的无形的恐惧,这种恐惧从方方正正的小别墅里每一个墙角渗透进来,没过他的膝盖又没过他的胸膛。郑宇疯狂地向楼下逃跑,只想赶紧逃到有光的户外,直到跑进小后院才终于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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