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鬼怪之谈 (上)

世上诸多无解之事,尽附鬼怪之身。无论宫闱亦或乡野,异志怪谈多因此而生。
纪侯爷迷信神鬼传说,成日里吃斋念佛,瞧见了庙,也不管庙里供着什么神仙,道观佛宇,倒头便拜;室内书房都供着小像,平日里每日必进香,供果更是三日一换,更不必提节庆日里沐浴焚香了。
只可惜,纪夫人脾性温良,却向来对神佛之事敬谢不敏,想来是他那位做学问的老丈人,从小对女儿说些“子不语怪力乱神”之类的教诲,才有了此果;大儿子恪训守礼,只纪老爷一提神仙鬼怪,便默而不语,或顾左右而言他;小儿子年纪正轻,胆大包天,对神灵之说将信将疑,便是有也不入他眼里。
是以,偌大一个景文侯府,纪侯爷竟没有半个可以一道抄经拜神的人。纪侯爷一想到此处,每每心塞,几欲垂泪,又因此被夫人撵出房去,好不可怜。
这日,纪侯爷诵经后洗手侍花。正修剪着叶片,他忽然想到经书上的某句,心中品鉴赏玩,一时竟没注意到手下的花草。
“侯爷。”纪夫人正过来,后面的丫鬟端了个小巧的砂锅,热气腾腾,香浓扑鼻,想是刚从炉灶上端下来不久。“侯爷,”见了纪侯爷,夫人赶忙上前,扶住纪侯爷的手,细声细气道,“侯爷留情罢,诵些无用的经书不要紧,当心糟蹋了这盆中的花草。”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丫头来报:“二郎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眉上勒着珍珠抹额的小公子风也似的卷进堂前,向二人见礼:“孩儿见过父亲母亲,”这句话才说完,也不等夫妻二人说话,他的下一句话便等不及地从他嘴边挤出来,“父亲,这世上真有鬼怪吗?”
纪侯爷听闻此言,大受感动。平日里,就属这小儿子顽劣,肆意妄为,狂起来昏天黑地,从来不敬天地神仙鬼佛,要将整个天地都踩在脚下一般,看谁都瞧不上,让景文侯好不头疼。可今日,也不知他受了什么启发,竟主动提起这些神佛之事,虽然只问妖魔,却着实让纪侯爷心中安慰。
今日都已主动提及鬼怪了,难道还愁明日他不敬神仙?
景文侯虽不过而立,却也觉出一点他父亲看后辈时的老怀甚慰来,不禁握住自己夫人的手,连连感叹。纪夫人清楚自己丈夫的性子,也没说什么,拍拍他的手,聊作抚慰,和悦地向自己的小儿子问道:“二郎为何有此问?”
纪二挠了挠头,往前几步,道:“我今日听书院里的同窗说,涵陵城里有间宅子闹鬼,他说那宅子是被妖鬼抢了去,白日里如同没事一般,可入夜后便有人在里面走动。我实在是好奇,故有此问,况且,孩儿也想去看看。”
景文侯本要和他说些传说故事,借此让小儿子崇敬苍天,不要胆大妄为,可听了最后一句话,他所有要说的都噎了下去,瞪了无知无畏的儿子,气得拂袖而去。
纪夫人见丈夫吃了瘪,扯着帕子笑了几声,也没来得及顾上回答自己孩子,只说了句:“你且去吧。”她就笑着,急匆匆去安慰失落的丈夫了。
纪二郎没有得到答案,心中却还是没放下这件事,又想起了同窗今日说起这事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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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五,李五,李五郎?”樊九趁着夫子不注意,用笔杆子戳前面李家五郎的背,“诶,你家要搬家?相看的哪里的房子啊?”
李五郎看着夫子背着身摇头晃脑地走过他,这才回了头,悄悄回了樊九的问题:“今日就搬,我今早出门时父亲已经命下人开始收拾了,想必是等我回去就走。买了城东的房子。”
“怎么这么着急?”樊九又问,“房子可曾发卖?”
“昨日已经托了牙行,不知卖不卖得出去,”李五叹了口气,皱着脸,“其实卖不出去也不算什么,只要能搬离那宅子就是上苍眷顾了。”
“怎么,听你的话,你家里头好像没指望宅子卖出去啊?砸在手里也不要紧?”樊九笑,往前凑了点,小声道,“要不你领我瞧瞧去,我姑父一家才进京不久,没有住处,想买间宅子呢。他那人好性,够宽大,不大破败就可。”
“别别别,”李五郎大吃一惊,连连摆手,“你可千万别买那宅子。”
“为何?”樊九奇怪。
李五郎咽了咽口水,遮住面,战战兢兢地小声道:“那宅子……不干净……闹鬼。”
樊九倒吸一口凉气:“真的?”
“樊言!李鸣石!你俩给我站起来!”夫子的勃然大怒终止了这段对话。正偷听得起劲的纪二郎长叹一声,遗憾地抹了把脸。
“老夫方才讲了什么?”
“呃……”李鸣石推了一把樊言,低头,问:“夫子方才说什么?”动舌头不动脸,怪模怪样,把夫子看得怒火冲腾。
“我哪知道啊……”
“哼!这句‘子不语怪力乱神’是什么意思?”
“呃……嗯……圣人不说话……用大力……呃……”两人在夫子的怒视下逐渐闭嘴。
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驽钝!懈怠!”夫子气呼呼地拿起戒尺,“上来!打手心!”
两人唉声叹气地上去,夫子打得用力,两人脸上一抽一抽的,怪模怪样。下面的学生憋着笑,有些被吓着了,不敢说话,纪二便是其中一个,因为怕被责罚,他不敢当即询问。
等到散了学,纪二赶忙拽住李五郎的手臂,问:“李五,你上课时说的,是真的吗?”
李五甩开他的手,不满道:“我骗你作甚?别拦着我,我要回去搬家了。”
“嗳,你再同我说说罢。”纪二郎缠着他。
李家五郎本不想说,可没奈何纪二不给他过去,便看了看周围,不情不愿道:“好吧,你可别同旁人说。”
“这是自然!我是什么人?谁不知道我口风最紧?”
“我家现住那宅子,是今年才买的新宅,原本的主人不知是谁,反正十几年前便是间空房了,我家之前也有几家人住过的,也是匆匆搬了,只是这些消息,卖房子的都隐去了,我家当日买时,还感叹价廉物美,可住了一段时日才发现坏处来。那宅子,白日里如同没事一般,也看不出甚端倪;可入夜后,便能听到有许多人走动,可我父亲才升了职务,家里压根没有多少下人,又都仔细问过,谁都不是。问了周边的街坊邻居,才知道,之前是空房时,邻人便能听到晚上宅子里有许多人走动。我父亲带了人,半夜起来看,却只听得阴风阵阵,到处有人声,却不见人影。”
“竟有这样的怪事!”
“可不是嘛,我听家里人聊天,说是这宅子早被妖魔鬼怪占了。”
两人正说着,李家的车夫在门口远远地就唤他家少爷:“五郎!快点儿吧,俱已搬好,老爷命我接您去去新宅子!”
这样急迫么?纪二看着李五作别了自己,马车朝着城东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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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纪二自己没想明白,又没有从旁人处答案,他对这件事愈发上心,念念不忘。
这日,罗家三郎君的小厮来了景文侯府,说是相府中的桃树已然结果,今夏桃树生长得格外的好,硕果累累,桃子个个个大多汁,又脆又甜,罗三郎君请纪二郎君去吃鲜果。
跟着小厮一道来的,还有一大筐毛桃,果然又红又大,漂亮清爽,看得纪二馋心大起。
纪二到时,罗三正与他大哥说话。
罗大郎君是个温文君子,少年时便名满京都,又早有功名,连父亲都说他来年是要取前三甲的人。这样一个人,没有半分傲气,性子极好,又生得模样俊朗,且天文地理,没有他不懂不会的,哪里能不让人仰慕呢?
纪二十分羡慕罗三郎君。纪二也有个大哥,或可称得上有才有貌,可他大哥只把他当小孩子,心情好时逗他一逗,心情不好时,更是理都不理他,哪里来的这般好性?
整个苍袭,除了青衣使和大将军,纪二最佩服的就是罗大郎君。
兄弟俩已经站起了身,罗大郎君正要离开,和弟弟说着什么,两人便笑了起来,见着纪二来了,罗三便叫他:“阿养,快来。”
纪二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罗大郎君朝纪二含笑地打招呼:“二郎来了,”又叮嘱罗三道,“你二人说话,我这便走了。不要拘束,只当心着身子,不要贪凉吃多了。”
三人又说了几句,罗家长兄便匆匆离开。
桌子摆在桃树下,树荫密密地挡住烈阳,旁边又有口井,阴凉得很。桌上除了桃,还摆着时令鲜果,还有些冰酪和宫中赐下的东西,碧梧捞上井水湃过的西瓜,剖开来,露出红艳艳的甜瓤,碧玉般的青皮衬着,水晶似的。
罗三在看一本游记,纪二一边吃着西瓜,一边奇道:“阿初,你看这个,罗相和你大哥不说你吗?”
“这有什么好说的?”罗三满不在乎。
“说你看闲书,不看正经。”
“经史子集?那些我都读完了。”
纪二想想自己平日里考试的成绩,和自己看书时就犯困的毛病,对罗三啧啧称奇:“看完了?那些东西,原来是能看完的吗?”一时间大为叹服,又问,“那些市面上的详解略解,科考卷文,你都看过了?”
“看过几本,都是些腐儒编来骗人钱财的瞎话。”提起这些,罗三不屑道。
“可,那些都是参加科考后的人写的,他们许多都有功名呢?”
“功名而已,这有何难?”罗三笑得有些漫不经心,“我过几年也去取一个,同兄长一般。”
纪二又同他说了些旁的,罗三郎见他目光犹疑,直道:“有事你便直说吧。”
纪二犹豫了一下,便将李五说的事告诉了他。
罗三听后一笑:“这有何难?明日我叫上几人,同你一道去看看。若是真的,我们一身正气,那些魑魅魍魉并不敢招惹我们,若是假的就更不足为惧了。”
纪二眼睛一亮:“就这么定了。”
“定了什么呀?说给我听听。”
作者有话说
    纪二:学渣的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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