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夏清越

姜之菊失踪了,薛粟风的新店还是得继续装修。
装修本来就繁琐,时常她回到家得时候,就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昼夜颠倒,加上长时间的工作,让睡眠本来就不好的薛粟风更加睡不着,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醒来——她现在连隔壁邻居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她有时路过姜之菊从前住的客房的时候,会故意探头进去看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期待。
明明是对方先抛下的她。
在又一个失眠的凌晨,薛粟风忍不住披上外套出门去。她打算散散心,给自己放一天假,看看自己的状态会不会好一些。
鬼使神差的,薛粟风走到了以前和姜之菊一起买过鸡蛋饼的小摊子上。
鸡蛋饼摊子前空无一人,只有小贩在那等待客人。
见她走进了,小贩热情的询问:“美女,要不要来一个蛋饼啊?”
薛粟风本想摇头,但是脑袋不太听话,摇到了半路变成了点头。
“要加什么啊?”
“不用,就一个简单的蛋饼就好了。”
小贩从锅里铲了一勺面饼丢到饼铛上,用小推子把面饼推成一个薄薄的圆形。
“要辣椒吗?”
“要的。”
拿了加辣的鸡蛋饼,薛粟风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老板,两份鸡蛋饼。”
薛粟风背对着那人站定了。
她没有回头,她也不敢回头。在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形式去面对身后的那个人。
身后的人不知道是没有发现她,还是发现她了也不敢出声。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剩下蛋饼浓郁的香味飘荡。
最终,还是薛粟风先转过身去。
身后的姜之菊穿着一件艳红的连衣裙,配黑色的细高跟,像一个成熟的女人。
姜之菊也看见了她。
她眨了眨眼,茫然地神色还像是之前的小孩样子。张了张嘴巴,姜之菊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薛粟风先笑了:“好久不见。”
姜之菊像被施了魔法,呆呆地愣了很久。在薛粟风的话落下之后很久,她才僵着脖子点头:“好、好久不见……”
薛粟风本来想问她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而别。
但是话到嘴边,她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两个人静静地站在鸡蛋饼摊前,没有人再开口。
薛粟风奇怪自己为什么不走,不知道自己在留恋什么。
姜之菊从小贩手里接过做好的两份鸡蛋饼,也不知道要不要走。
又沉默了一会儿,姜之菊低着头说:“……现在跟姐姐回家,来不及了吧。“
薛粟风瞥了她一眼,很奇怪她为什么还能问出这样的话。
“你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
姜之菊仍然低着头,只不过往边上挪了挪,离开了蛋饼摊一些。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最终说。
薛粟风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有点儿被激怒了,忍不住上前去一把握住她的肩:“你不知道怎么解释?你不告而别,说走就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一个小孩,万一在外面被人骗了,万一被人欺负了,万一被人杀了怎么办!”
“我……”姜之菊张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块厚厚的海绵,发不出半点多余的声音。
“你疯了!”薛粟风被她这副懦弱的样子气狠了,想要使劲的扇她一巴掌。可是手都抬起来了,最后又只是发了狠去捏她的脸,“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不是小孩子!”姜之菊陡然大声,吓了薛粟风一跳,也惊了路旁树边的几只小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把树叶打落下来。
薛粟风看了看旁边的鸡蛋饼摊子,一手抓住姜之菊的手腕,带着她大步流星的走了一段,直到离开人群,进入偏僻的路段才松开手。
“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为什么不告而别!”
“我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为什么你总是要把我当成小孩子来看!”
薛粟风不明白姜之菊为什么沉浸在这件事情里,耿耿于怀。她只是冷笑:“你不是小孩子?那你告诉我,哪个成年人会玩失踪这种低劣的把戏?”
“喜欢一个人,又不知道怎么告诉对方的成年人!”姜之菊抬头看向薛粟风的时候,眼里亮晶晶的,闪着泪花。
薛粟风原本是理直气壮的,可是在这一刻,她的气焰一下子被一个小了十几岁的孩子给击溃。
那孩子还在愤愤不平的说:“在她身边,做她最得力的‘手下’,帮她办很多很多事情,可是然后呢?又怎么样呢?大门一关,谁也不会理谁!”
“你不是……你……你住在我家呀……”薛粟风磕磕巴巴的回应。
“那又怎么样呀!”姜之菊喊得更响,委屈的直掉眼泪,“住在哪里,不也只是一个员工而已吗!有什么特殊的,有什么区别呢!等我找到房子,还不是要搬出去!”
薛粟风没有说话。
“……我不见之后,你找过我吗,你想过我吗!是不是觉得这个家没有了我,更好呢!”她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抹眼泪。
薛粟风在这一刻,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好。她看着姜之菊哭了一阵,又突然怕姜之菊再一次跑掉。
拉住姜之菊的手腕,“你在胡说什么!”直到开口的时候,薛粟风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哑了,大声说话都会破音,“我怎么没有找过你?可是你常去的地方有哪里我都不知道!我想要找你,甚至去找了你爸爸!可你爸爸什么都不说!之菊,我那么真心的对待你,可是你呢?”
薛粟风浑身都在颤抖,“你是真心的在对我吗?”
“当然是!”
“那我的账本去哪里了?!”
薛粟风的话音才落下,姜之菊就倒抽了一口大大的冷气。随后,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反问她:“你怀疑我?!薛粟风你怀疑我?!”
“那请你给我一个解释吧。”
姜之菊哭的更凶,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说不出来。她断断续续的说着,好半天薛粟风才听明白姜之菊的意思。
那天姜之菊借薛粟风的车,从新场地回酒吧的路上有点不舒服,她想起之前在薛粟风的车上放过一瓶清凉油,可是忘记放在了哪里。
她在车上找了半天,最后在副驾驶座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奇怪的厚本子。翻开来一看,那上面都是账目。
“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账本,我想是不是姐姐的……上面还有好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和一个指印。”姜之菊哭的逐渐平稳了,抽泣着说,“我隐约觉得这不是好东西,怕有人欺负姐姐,就把它藏起来了。可是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怀疑我!”
薛粟风见她哭的肝肠寸断,楚楚可怜,又说得有理有据,心里也信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薛粟风伸手去给她擦眼泪。
姜之菊甩开她的手,“你以为!你以为我是坏人!”
“不是,不是的……”薛粟风急急忙忙解释,“我没有,之菊,你忽然不见了,我方寸大乱,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那你就怀疑我吗?”姜之菊咄咄逼人。
薛粟风这回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她皱着眉,手足无措的想要继续解释:“不是呀,我只是怕……”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姜之菊背过身去,像个小孩正在赌气。
薛粟风又连忙绕到她面前,“谁说的!”
“我说的!我!”姜之菊扬起下巴,高高的一挑眉。
“我喜欢你!”
脱口而出的四个字,是薛粟风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干脆果断。
它们就这么轻飘飘的从她口中飞出来,轻盈的根本不像是自己会说的话。
薛粟风自觉失言,咬住嘴唇,看着姜之菊,不说话了。
姜之菊听见这四个字,先一惊,后一喜,白嫩的脸上是带着童稚的雀跃,“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薛粟风这时候有点恼羞成怒。
姜之菊笑嘻嘻的贴上去,用手挽住她的手臂,把整个人都贴在她的身上:“我知道你喜欢我。”
“你好烦。”薛粟风翻了个白眼。
“姐姐,姐姐,带我回家吧,好不好?”
姜之菊的鼻头还因为刚才哭过而红红的,但是脸上却喜笑颜开。她好像从来没有失踪过,只是一大清早和薛粟风一起出来买蛋饼闲逛一样,亲亲热热,没有任何疏离的撒娇。
薛粟风在一瞬的别扭之后,也接受了姜之菊的撒娇,“带你回家干什么?等有一天醒来,看你再跑掉?”
“我不会跑掉了。姐姐,好姐姐——”姜之菊用自己的脸颊使劲蹭着薛粟风。
薛粟风被她闹得没有办法,“好了好了,走吧。”
“耶!姐姐最棒!”
姜之菊走在薛粟风身边,唱着歌儿跟她一路回家。
回到熟悉的地方,姜之菊率先扑向主卧的大床。她呈‘大’字躺在床上,得意洋洋的对薛粟风说:“我以后就可以睡在这里了。”
薛粟风站在床边,看她孩子气的宣示主权。
姜之菊伸出手去,拉住薛粟风的手,把薛粟风拉到床上来,伸手去搂住她的腰:“我还可以,这么光明正大的抱你!”
薛粟风皱了皱鼻子,伸手去戳她脑袋,“不要再闹了。你要不要睡觉了?”
“睡,睡了。”姜之菊说完,双手抱着薛粟风,把脸埋进薛粟风的胳膊里,甜甜蜜蜜的睡去。
薛粟风看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竟然也很快跌入沉沉梦境中。
梦境里,她依稀听到姜之菊轻轻呼唤她的声音:“……姐姐?薛姐?……薛粟风?”
薛粟风只觉得自己好困,没有回应她。
姜之菊见薛粟风真的睡着了,蹑手蹑脚的爬下床。走到阳台上,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夏清越挂断了电话,脸黑如铁锅。
站在她面前的一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摒住了呼吸,缩起了脖子,谁也不敢说话。
“说话!”夏清越重重拍响面前的办公桌。
‘说,说什么呢……’
这个想法也同样不约而同地出现在大家的脑海里。
在这个酒吧,唯一能够‘救火’的人不在,其他人谁也不敢说话。
最后,是酒吧的副经理战战兢兢的开了口:“夏、夏总,您,您说……”
夏清越在这个时候只觉得火气冲天,谁无论做什么她都想大骂一顿:“我说什么!你们给我说!”
仍然是身先士卒的副经理,在这一刻为大家的‘存亡’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她害怕的闭上眼睛,大声说:“我觉得其实没什么的!有天大的事情,都有姜经理呢!姜经理顶不住了,也还有您呢!您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老板!”
“您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老板!”
面对一众员工充满求生欲的喊话,夏清越的脸更黑了。
“都给我滚出去!”
夏清越怒不可遏,一脚踹上办公桌。办公桌发出巨大的闷响,但是幸好它非常沉重,所以也只是发出了一声闷响而已。
大家都飞快地往门口跑。
副经理作为目前所在人员中职位最高的一员,非常讲义气的‘殿后’。她都快要走到门口,成功‘逃生’的节骨眼儿上,扭头问了一句:“要把姜经理给您叫回来吗?”
夏清越冲着门口甩了一本文件夹,“叫个屁!她又回那死女人的家里去了!你等一会儿给她发个消息,让她以后再也别回来了!”
副经理终于知道了老板的无名大火是从哪里来的。
她再也不敢吱声,弯腰去把夏清越扔掉的文件重新捡起来,放到她的办公桌上,然后飞快的逃跑。
等到众人都离开后,夏清越浑身的力气像是忽然被抽空了,倒在老板椅上,‘哼哧哼哧’的喘着粗气。
等到副经理也成功‘逃生’,早就逃到外面的一众人围住了副经理,七嘴八舌的商量着要去喊姜经理回来。
副经理头痛的摆摆手:“不行了,不知道姜姐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她又回去了。”
“啊?!”
“哎,难怪夏总发那么大的火,这回我们是彻底完了。”
“是啊,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有人保护的日子,怎么姜姐又走了?”
“谁知道呢?我还以为这事儿都完了呢。”
“不行咱们换个人去吧,反正也就是探探其他酒吧的内部消息嘛,也不一定非要姜姐出卖色相去吧?”
“就你那色相?你可拉倒吧。”
……
七嘴八舌的,谁也没有一个好主意,只能作罢,继续容忍自己选择的老板的暴躁脾气。
另一边,薛粟风这一觉睡得格外好,又沉又久。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身边姜之菊也像是小猪一样,仍然在呼呼大睡。
薛粟风觉得她可爱,捏着她的鼻子看她皱眉头哼唧。
“起床吃饭啦。”薛粟风说。
“不,我不。”姜之菊的眼睛也没有睁开,抱着薛粟风,不肯让她起床,也不肯撒手,“再睡一会儿嘛。”
“不能再睡啦。我要去看看场地那边装修的怎么样了。”薛粟风摸摸她的额发,“你要是不想起来,你就自己睡吧。”
这话一落,姜之菊立刻就睁开了眼睛,“那我不想自己一个人睡。我陪你去吧。”
薛粟风把放凉的蛋饼加热了一下,一人一份吃完了,姜之菊就坐上了薛粟风的车。
往新场地去的路上,薛粟风像是无意的问了一句:“对了,最后你把那个账本放到哪里去了啊?”
姜之菊的笑容僵在脸上,但是没有让薛粟风看见。
她转过头去看着身边的车窗,说:“我扔掉了。”
“扔了?扔哪儿去了?”
“垃圾桶里。”
“哦,那不是我的账本。”薛粟风怕姜之菊有什么心理负担,耐心的解释,“那是我丈夫生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东西,是他朋友给我的。你扔了就扔了吧,我也看不懂。”
“嗯。”
姜之菊没有再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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