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了一眼那“天下第一”的横批,不禁失笑:好中二!写得出这种对联的也真是人才。
正当我细看对联时,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名年轻男性探出半个身子,正要关上外面镶铁条的防盗门,看到我,他呆了呆,踌躇着问:“哎,你不是……占卜咖啡屋的店员来着?”
“你哪位?”我对客人们的脸一向懒得记忆。
“我中午去店里买了一杯草莓牛奶。”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这时,屋里传出一个软软的女声,很好听,像铺了糖浆的鲜奶冰淇淋,又不会太腻:“哥,怎么了?”
“没什么!”男子忙扭头说,然后向我一笑,笑容很温暖,“你不会刚好住在这栋楼里吧?”
我向上一指:“三楼。”
“那还真是巧。——请稍等一下。”男子说着,忙钻进一旁的厨房里,几秒钟后走出来,把一只鼓鼓的食品用纸袋递给我。我向里面一看,是一堆雪白的包子,一个个鼓鼓囊囊,如一群沉睡的小动物,明显刚出锅,散发着十分诱人的香味,也不知是什么馅的。
“不用不用。”我想把袋子还回去。
男子没接,笑着说:“我不小心做多了,我家里就我和我妹妹两人,也吃不完。我是餐馆厨师,手艺也还过得去。”
原来他白天那杯草莓芝士鲜奶是为妹妹买的吗?我还以为是给恋人的呢。
“那就谢谢了。”我心想对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收下也不合适,大不了明天从林熙那儿弄两杯鲜奶热饮,当作回礼就是了,反正林熙动不动就很殷勤地表示要给我和陈玉仙调制饮品,我一直都没要,只在打工间歇喝过一杯因顾客跑单而剩余的玫瑰拿铁。只要我说热饮是要送给给邻居美女的,他一定很乐意。
回到家中,室内光线暗淡,陈玉仙没有开灯。
她不会还在睡吧?我担心起来。前些天陈玉仙虽然嗜睡,好歹也都会在我回家前主动做好晚饭留在桌上。我闻了闻,确定空气里也没有以往那股热乎乎的食物香气。
生怕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我忙走向陈玉仙的房间。
我们租下的这所公寓是两室一厅,我睡较小的卧室比较容易有安全感,就把大的那间让给了陈玉仙。我小心地推开门,看到陈玉仙面朝里躺在双人大床上,一动不动,银白的长发呈现出流畅的扇面状,散开在枕边,看起来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喂……”我叫了一声。
陈玉仙没有反应。我屏住呼吸走过去,在床边慢慢坐下。隔着被子把手放在她身上。
她眼皮动了动,睁开了。
“你回来了。”她眼珠一转,看到我,玫瑰色的唇边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小声问:“你没事吧?最近你睡得很多。”
她摇摇头:“没事,只是我刚解除封印不久,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也有些适应不了外界罢了。加上前些天对付那条蛇妖,多少消耗了一些力量。再过两天就好了。”
听她这样一说,我稍稍放下心来:“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找人看一看?”
“不必。”她从被子下伸出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手里的是什么?”
她的手也很美,手指很修长,稍稍有一些骨感,不是仕女图里美人的那种“柔弱无骨”的软绵感,每一片指甲都闪着自然的珍珠光泽,比那些费劲涂绘出来的美甲要上乘得多。我一时看得失神,然后才想起把纸袋递给她看:“楼下的住户送的包子,要不要起来吃一点?”
“是豆沙馅的啊。”陈玉仙只看了一眼就说。
“你怎么知道?”
“我能看穿面皮。”
“哇……透视眼?”
“差不多,锅里还有下午炖好的鸡汤呢,我去给咱们热一下。”她说着就坐起身来,抬起一条玉臂撩头发,被子沿着身体的线条滑落……
“哇啊!”我大叫,一把捂住眼睛就向外跑。她居然一件衣服都没穿啊!
陈玉仙在我身后发出清脆的笑声,戏谑地问:“怎么,不好意思看?”
“你住口啦!”
我捂着脸靠在门边,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自然是她在穿衣服。几秒钟后,陈玉仙穿着她的白袄红裙走了出来,撩着头发四处找皮筋。
“你没有别的衣服吗?”我从裤兜里掏出一根备用的皮筋给她,问。
“啊,这套衣服还是八十多年前做的呢。”她看了看自己身上,“前几日我回从前的住处,见当年我仅有的几套衣服也都破得不能穿了。等过两天,我会给自己弄些新衣服的。”
“你从前的住处在哪?”我脑海中出现了《聊斋》里描写的那些狐仙的奢华住宅。
“只是这附近的一个小山洞而已,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没什么特别。”她向我闪着眼睛一笑,从我手里拿过纸袋,走进厨房。
很快,桌上摆出一盘包子,一锅鸡汤和一碟小菜。我又亲自下厨做了小小一碟炸香肠。陈玉仙打开电饭煲,为我盛了一小碗白米饭,然后拿起一个包子掰开。
果然是豆沙馅!还是白色的。
“是白扁豆。”陈玉仙说,递给我一半。
我咬了一口,很好吃,而且还有一些很特别的香味,也不知是怎么做的。楼下那个人,居然是很厉害的厨师呢。
“很温柔的味道。”陈玉仙评论,“做出这些包子的,不会是坏人。”
“我也觉得楼下那个人还不错。”
我吃完包子,高高兴兴地从锅里捞出一大块鸡肉,咬了一口,内心满足感直线上升。这只整鸡是昨天我赶着超市特价买的,真是买对了。
看到陈玉仙把鸡头鸡尾鸡屁股都一股脑地扫进她自己的碗里,我很不忍心,夹起一个鸡腿递过去:“你也吃点儿好肉啦。”
“我还挺喜欢吃这些的,还有内脏。”她拿起汤勺在砂锅里翻找,把鸡肝和鸡心捞了出来。“晓晓也喜欢吃内脏吧,给你。”
“把鸡肝分成两半吧,一人一半。”我又突然想到,鸡心这种又小又滑的东西该怎么分?除非谁先咬下一半,把剩下的一半给……
我感到自己脸红了。
我一向很洁癖,过去有些同龄的女孩子主动和我分享她们沾过唇的饮品或点心,我都是能拒绝就拒绝,即便对方再可爱再漂亮也不行。如果对方热情过剩,我也只好不情不愿地来一小口就作罢。但如果是陈玉仙的话……我真的、真的完全不介意。
陈玉仙一筷子下去,把鸡肝从中分开。然后她夹起鸡心,直接喂进了我嘴里。
我觉得自己一定面红耳赤了。
但陈玉仙的表情很单纯,丝毫没有旖旎的样子,完全像是成熟的大姐姐宠爱小妹妹。我暗暗责怪自己,捂着嘴慢慢咀嚼那颗心,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陈玉仙筷子伸进来时留下的触感太清晰了。
“回头我单独买一些鸡肝和鸡心!”咽下嘴里的食物后,我说。
“是啊,我们还没有一起去购物过呢……”她说,单手托腮望着我,语笑嫣然,“等我休息够了,我们一起上街好好逛一逛。”
饭后,陈玉仙把用过的餐具都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后使了个小法术,所有餐具立即被清洗干净,上面遗留的水也迅速风干,飞进了碗柜。
我正要把没吃完的鸡和包子放进冰箱,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尖叫:“呀啊!”
这声音,似乎是人在受到惊吓时发出的动静,我上高中时在鬼屋里打过工,听惯了这种叫声。而且是男性的声音,八成就是那个厨师小哥。
我没当一回事,打开冰箱,却听到楼下又传来了那个人的尖叫声,比刚才还凄惨。
“这人疯了?”我自言自语。
却见陈玉仙若有所思,蹲下身,望着地板。我想起她刚刚说过自己会透视眼的事,也蹲下身:“你看到什么了?”
“我的同类。”陈玉仙向我笑了。
“啥玩意儿?”
“你看吧。”陈玉仙把手放在地板上,她把手抬起来的时候,有将近半米的地板就完全变成了透明的,我能清楚地看到楼下的场面。
“这个地板是怎么回事?”
“我用了一个小法术,我们能看到楼下,但楼下的人看不到我们。”
“这种法术如果被流氓学会了,会被用来偷窥吧……”
陈玉仙笑道:“如果要把法术用在坏事儿上面,它就不灵了。”
我又把视线移到楼下,只见一个穿一身灰色道袍的翩翩少年站在一张床边,厨师小哥则抱着一个枕头当武器,一副收到很大惊吓的样子,缩在床脚,嘴里嚷嚷着:“你TM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的眼光移到少年的头顶——他长着一双狐狸耳朵!而且一看就是实打实的真货,不像很多影视剧里的道具那么假。如果不是因为我见惯了怪事,乍一看到这么一位,也一定会吓得要命。
就见少年文质彬彬地一拱手,向厨师小哥说:“失礼了,在下乃是一狐仙,名为东方玄——”
“你出去啊啊!”
那只叫东方玄的狐狸放下手,面露纠结,好像有点不知该如何开口似的,但显然不打算离开。但我很怀疑如果他再这么站下去,那个厨师小哥可能就要被吓死了。
“我们可能要下楼去解个围。”陈玉仙看着我。
“你觉得那个狐仙是好意还是恶意?”我问。
“现在还看不出,我们去瞧瞧,如果他心怀恶意,驱除了他就是了。但如果是楼下那个人曾做过什么坏事才招来了坏妖怪,我们就管不了了,死活看他自己的运气吧。”
“但你说他不会是坏人。”
“好人也可能办坏事。”
我披上外衣,换了鞋,和陈玉仙一起下楼。当我抬手按门铃的时候,陈玉仙消失了,但我知道她还在,只是不愿轻易在人面前露面。
无人应门,我便继续按,同时叫道:“有人吗?我是三楼的,我有事!”
仍然无人应门。但这时只听门一声响,自动打开了。
“是我打开的,”陈玉仙的声音告诉我,“这种情况下也就不必管什么擅入民宅了,救人重要。”
我迈步进去,很快就看到了那个东方玄的背影,还有吓到快背过气去的厨师小哥。
我咳嗽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厨师小哥看到我,死灰的面色才稍微缓和,慌忙向我这边挪过来,一面哆哆嗦嗦地问:“你怎么会进来……”
我编谎:“你家门忘了关了。我听到楼下有动静,才想来看看。”
“他、他……”厨师小哥一手指着东方玄。
“二位姑娘,你们好。”东方玄向我九十度角作揖,毕恭毕敬的。他说的是“二位”,可见知道陈玉仙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