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少年连忙回头，脸上还带着怒色，不无吃惊地望着我：“何事？”
“交给你了。”我对陈玉仙说。
立刻，我就感到自己的身体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然后我自动向前走去，听到陈玉仙借着我的身体说：“小哥儿，你的东西掉了。”
说着，她将拾起的东西递上去。我看了一眼，只见那是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小锦囊，上面的抽拉绳似乎是纯金线编织成的，用蓝色的线刺绣着一些莲花图案，点缀着蓝色流苏，仿佛是个香囊，但散发出略有些刺鼻的气味。
“哦，多谢……”少年一愣，赶忙伸出双手来接，料想这对他而言是一件重要之物。
真是的，我还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的事呢！如果只是替人捡拾失物，只要她告诉我一声，我也会做的啊，有必要亲自来吗？我腹诽着，却见陈玉仙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将指腹在少年的脉搏处搭了一下。
少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怒色收敛了大半，站直了身子，说：“姑娘可知这是值钱的物件？”
这问题问得很没道理，我感到陈玉仙已经不再控制我的身体，张开嘴果然发出了声音：“这很值钱吗？”我心想除了那根金线编织绳外，其它材料也没什么昂贵的吧？只是不知香囊里塞的是什么，看少年那副郑重其事的表情，或许是重要之人给的信物也说不定。
少年看着我，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温和：“姑娘拾金不昧，我想给你一些报答。”
我摇手：“不用，就这么点小事，你不要挂在心上。”
说完我转身就走，但少年跑到我面前，扯断了香囊上的编织绳，把它硬塞进我手里：“这根绦子是纯金的，小小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我一时有些想笑，心想这只狐狸的性格未免也太认真了，不过我喜欢这种有恩报恩注重情义的性格，比我遇到的很多冷漠自私、把别人帮助自己视为理所应当的人类要强多了。我说：“真的不用。”
“不不，”他飞速倒退，不给我把编织绳还给他的机会，“对姑娘而言这是小事，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况且，姑娘让我重拾了对‘人’的信心……”
“啊？”我不明所以。
少年向我一拱手，哒哒地跑开了。
陈玉仙在我耳边笑道：“晓晓，你这是发什么呆呢？”
“我们是不是该把这根绳子还给他？”我又把手机放到耳边作为掩护，小声问。
“不必了，他既然给你，表明他不想欠你任何人情，你还回去反倒对他不利了。”
“‘对他不利’？只是这么一点小事而已！”
“但你也看得出，那小锦囊对于他是有特殊意义的，虽然只是举手之劳，在他眼中却意义重大，若遗失了那物件，他还不知会如何难过。因此他才需要给你一些报偿，否则就是欠了你一个很大的人情。行了，把金绦子收起来吧，你这样拿着未免有些引人注目。”
“为什么他会这么在乎欠人情这件事？”我把那根断掉的编织绳塞进裤兜里，不解地问。
陈玉仙说：“非但是他，有一定修为的狐仙都会在乎。当你完全理解了世间因果，就会明白所有欠下的债，在冥冥之中终究是要还回去的，如果你不收那根金绦子，那个孩子欠你的人情债没有还，那么将来若你遇上某种灾祸，可能他就得替你挡灾，比如……我只是打个比方，绝没有诅咒你的意思，比如你命中注定要生一场病，但因为这份人情债，冥冥中这场病就从你身上转移到了那个孩子的身上，届时你没有事，他却病倒了。”
“这么玄乎？”
“当然。而且若他这一辈子没有还清这笔人情债，他下辈子投胎回来也得还你，哪怕你们都变换了模样，也早已不记得彼此了。所以啊，我们讲究的是一旦欠了什么就要赶快还清，最好是能做到不欠任何债，无论是情感还是实物，那就一身轻松了。”
我听得呆住了，对着手机结结巴巴地说：“那……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那么多的人不断地欠别人的情，或是借钱借东西，费心思拖延，故意不还……”
陈玉仙哈哈一笑：“晓晓，你抓住重点了！俗世中的小人们总是爱自作聪明，费尽心思占别人的便宜，自己却不肯付出哪怕一丝半点儿，但他们不知道，冥冥之中的每一笔账都被算得清清楚楚，价码明确，欠下的债是一定要还的。——哎，那个发箍很适合你。”
这话题转换得未免也太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陈玉仙指示我向一家精品店的橱窗里看，一排五光十色的发箍中有一个镶嵌满玻璃水钻的细发箍，是低调精致又不失可爱的款式，如果戴在头上，看起来会像是藏在头发里的一排晶莹的星星，确实不错。我走进店，看了看发箍的价格，还好，是我能接受的。
“不用管价格，我买给你！”陈玉仙在我耳边说。“你只管付账就是。不过先不着急，我们在店里逛一逛吧，这家店还挺有趣的。”
“那就谢谢你啦……”
“不要对我道谢！我们已是互不分割，又何分彼此？”
画着少女系妆容的可爱服务员微笑着把一只购物篮递给我，我接过，把选好的发箍放进去。
我想起一事，问：“话说，你为什么要摸他的脉搏？”
“观察很敏锐嘛。我是为顺便确认一下他的身份，确实如我所想，他正是黄氏一族，但黄氏一族几百年来都隐居在城外的山里，从不来人间的，也不知那个孩子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也许是离家出走吧。”
我走过一排挂满毛绒挂件的货架，出现在我眼前的是色彩缤纷的盲盒区。我走上前，看到一只只透明亚克力展示盒里摆满了各样精致的BJD玩偶。
我记得在我刚上高中时，市面上只有昂贵的树脂材质的BJD人偶，但就这么短短几年的时光，性价比高的塑料BJD盲盒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接连冒了出来。我对一款穿汉服的女偶很中意，重要的是，那小小的瓜子脸、妩媚的眉眼和陈玉仙倒是有些相似，简直像以陈玉仙为原型做出的手办，况且又恰巧是银色长发和黑眼珠，更让我移不开眼睛。
我围着展示盒左右前后地仔细打量，听到陈玉仙含笑的声音响起：“买下吧。”
“但这些都是盲盒，不知道里面是哪一款。”我拿起一只盲盒看看，盒子上印有八个常规款式，只有这一款是我喜欢的。
“不必犹豫，你拿着的这一盒里就是。”陈玉仙笑道。
“你是用了透视能力吗？”
“没有，如果在这方面开透视眼就不好玩了吧？但凭你刚刚脑中一无所想，只靠直觉随手抓起这只盒子的状态，盒子里的一定是你想要的。怎样，要不要打个赌？”
“不用啦，我相信你。”
我把盒子放进购物篮，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愉悦和满足的感觉。
在我小时候，一直很想要一个中意的玩具娃娃来陪伴我，但没有大人肯给我买，看着别的女孩子都有心爱的娃娃，我很羡慕，这种童年时的情感似乎成为了一种隐性的执念，导致我对人形玩具一向很关注，市面上有名的品牌玩偶我都有所了解，但仅限于看看，我从没有找到过任何一个符合我心意的娃娃，所以虽然我手里不是没有钱，但就是提不起购买的欲望。
高一的时候我曾经短暂加入过学校里的动漫社，结识了社团内一名成员的姐姐，已经工作了多年，囤积了满满两柜子的树脂BJD人偶，还有一些从外国代购来的塑料可动玩偶，每个都价值不菲，她还在不断购入新偶，花大价钱给已有的BJD购置新衣和更换妆面。我到她独居的公寓内参观过，很受震撼，问她为何如此喜欢这些小物，她告诉我：“我小时候就很喜欢这些东西，但家里大人都不给我买，说人形的东西看起来阴气太重、很不吉利，还骂我就喜欢没用的东西。所以我赌着一口气，心想将来等我自己能赚钱了，一定要买很多很多的娃娃！”
她的心态和我有些近似，但我从不想要“很多很多的娃娃”。现在我突然明白，其实我只是想要一种被谁无条件接纳和关怀的感觉而已，突然间，我感到曾经存在的那种执念消失了。
付好了账，我站在精品店的门口，对着镜子戴上了发箍，然后撕开盲盒上的密封条，向里面看了一眼，感到内心一阵雀跃，果然，被封在透明塑料壳子里的玩偶是一头银发。
“我说什么来着？”陈玉仙说。
“好好，你厉害。”
又买了几样东西后，我们打道回府，路上顺便在菜市场稍作流连，陈玉仙指点我买下了一块新鲜的羊肉。当我经过江家门前，听到里面传出一个老人粗声大气的声音：“真是岂有此理！”
“你声音小点！”然后是江辰分贝更高的喊声。
我心想江玥也真够可怜的，明明先天性心脏病人最受不起惊，偏偏身边的人还一个比一个嗓门高。
门开了，江玥板着脸探出头，身上穿着外出的衣服，一条毛绒绒的针织披肩搭在身上。她看到我，眼睛一亮，流露出毫无矫饰的欣喜：“晓晓，这么巧！”
“你要去哪儿？”我问。
“去哪儿都行，只是想离开这房子，他们太吵了。”江玥向屋里一指，那个老人还在大声说着什么，语速很快，说的又不知是哪里的方言，我一句也听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