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数不清的百元大钞仍然不断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室内的地面上已经铺满了厚厚的钞票,连落脚都困难。
我不敢想象如果刘姐偏巧在这时候上阁楼来,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阿真冷冷地说:“够了吗?”
刘辉张口结舌:“够……够了吧?”
他话音刚落,钱雨立刻停止。
刘辉半跪下去,颤抖着手从地上捡钱。这时,阿真踩着地面上的钞票,向刘辉走近,鞋尖在刘辉手上一踢,刘辉的手不由得松开了,握在手上的一把钞票落下。
刘辉呆呆地抬头。
阿真说:“你让我好失望啊。我倒是一片真心来寻知己,却不料认识了一个妄想不劳而获的窃贼。”
他一甩衣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我看到地上的钞票开始快速消散,几秒之内就没了踪影,只剩桌上那一张刘辉拿出来的钞票躺在茶盘边。
阿真把门甩上,隔着门大声说:“不属于你的东西,只怕你消受不起!”
然后画面变换,阿真正走在街上,忽然刘辉跑了过来,一把扯住他,就要下跪。
阿真惊道:“你干嘛?”
刘辉哭丧着脸说:“你听我解释,我想要钱是有原因的!我姥姥突然重病,进了重症监护室,现在我这公司又没有盈利,只能到处借钱!你先给我一些钱好不好?我将来一定还的!”
阿真僵在原地,然后慢慢甩开刘辉的手。
刘辉说:“阿真,求求你给我点钱吧!我真的需要!”
“等我考虑考虑吧。”阿真说完,一甩袖子就走。
小屏幕没有了。
林熙笑道:“就这些?”
阿真点头:“就这些。最后一幕是昨天下午发生的事。”
陈玉仙淡淡问道:“难道你当真在考虑要不要给他钱?”
阿真嗫嚅道:“如果他的家人真的重病,那我可能会想办法替他弄一些钱吧。”
“我打赌没这回事。”青瑶说。
林熙说:“赞成。据我看这小子就是四处招摇撞骗,都是别人在帮他,他可从没有回报过什么。”
阿真摇手:
“但昨天下午和他分手后,我跟踪了他,发现他确实去了医院探望一名老人,在那里坐了好久,还捂着脸哭了。所以我疑惑了,不知此事是不是我不对,也许是我一意孤行,端着清高文人的架子,总觉得人类只要一谈到钱,就是贪念使然,却忽略了人类生活的难处呢?我在过去的生命里只顾阅读人类写的书,却从未想过把目光从书本上移开,去看一看人类真实的生活,从未想过你们要在人间活下去会有多么不易。”
我和林熙面面相觑,都不禁唉声叹气——这孩子也太温柔、太单纯了!事态都发展到了这一步,他居然还在把刘辉往好处想!
林熙叹着气说:“你即便要同情人类,也不该同情刘辉那种油腔滑调的,不如多关心一下偏远地区的女孩子们。”
我热血上头,很想管管这桩闲事,如果刘辉不是骗子也就罢了,如果他是,那我一定要拆穿他,还要让他在大学城混不下去!
所以我问阿真:“刘辉还在美容院吧?”
“这个时间,他应该是在的。”
“好,我和你一起去找他。我要让他带我们一起去探望他姥姥。真实情况如何,只要到了医院自然就能见分晓吧。”
林熙笑道:“我也去。”
“店长啊,我看你还是留在店里待客比较好哦。”
林熙笑着一摆手:“我员工都不在,我一个人顾店也很难顾过来啊。要去就一起去。”
·
“最美”美容院的阁楼上。阿真敲了敲门,刘辉一开门,看到阿真就是两眼放光,连忙把他拉了进去。刘辉刚要关门,我和林熙就同时迎了上去。
“啊?你们是……”刘辉呆滞地看着我们,又看向阿真,“这是你带来的人?”
“不不,别误会,”林熙露出狐狸般的笑容,“我们是附近咖啡屋的,只是听说街坊有难,所以赶来拜访。我们和这位小哥是完全不认识的。”
“节哀顺变~”我上前,把刚才从后巷垃圾桶里捡到的一束白纸花硬塞进刘辉的怀里。
刘辉抱着白纸花,表情有些抽搐。
阿真小声说:“你不是说你姥姥患病了?我想和你一同去探望她。”
“啊,好的!”刘辉穿上外衣,拉着阿真向外走。我和林熙继续跟随。刘辉停住脚步,对林熙说,“你们就没必要跟着了吧?”
我抱着手臂,装出老气横秋的声线:“此言差矣,我们作为街坊与晚辈,自然要去关心一下老人家的。年轻人,你要学会理解他人的好意。”
“你、你多大啊?就喊我‘年轻人’……”
林熙笑了一声。我知道自己虽然年方十九,但看起来却像十六七岁的高中生。从外表上看,我的年纪肯定是比刘辉要小很多。
刘辉虽然极不情愿,但架不住我和林熙坚持,还是带着我们一同步行去了两条街外的医院。一路上,他还在给阿真吹风:“我上个月剪辑出了三条视频,上线三天就引发了广泛关注,账号一夜涨了十几万粉!我接到了不少订单,本地文旅局也主动找上门谈合作……”
吹牛都不带打草稿的是吧?
我笑嘻嘻地说:“你的账号是啥啊?这么厉害,我得关注一下。”
“回头我给你看!”刘辉说,然后又转向阿真,“姥姥的状况也在好转,只要把医药费缴清,很快就能出院……”
来到重症监护区,刘辉向一间单人病房里一指,嘴唇颤抖地对阿真说:“那就是我姥姥。”
我向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病床上躺着一名短发老奶奶,闭着眼睛,面色死灰,看起来年纪很大了,挂着吊瓶。
陈玉仙在我耳边银铃般轻轻地笑,只有我能听到。
“对不起,请问她老人家高寿啊?”我举手问道。
刘辉一呆,然后说:“七十多岁。”
“七十几?”我刨根问底。
“你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因为她看起来可不像只有七十多岁的人,比较像九十五岁以上的。她到底多大嘛?”
好巧不巧地,一名护士走出病房,对门口的护士长说:“差不多也就这两天了。老奶奶快一百二十岁了,也不能再多用药……”
阿真愣住。我和林熙同仇敌忾,一左一右拍着刘辉的肩,向他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一百二十岁。”林熙说。“请问您姥姥是多大岁数生下的令堂啊?”
“最早也要六十多岁,简直是生命的奇迹。”我说。
“我、我走错病房了!”
林熙嘲笑道:“了不起哦,这都能认错。”
“你倒不如说这位是你太姥姥,连谎话都不会编。”我说。
因为刚才刘辉的声音大了些,胖乎乎的护士长大步走来,很严肃地说:“这里不允许大声说话。你们要探望谁?”
我指着刘辉说:“我们不探望病人,只是这位先生坚称病房里的老奶奶是他姥姥,要让我们借他钱,给老奶奶做治疗呢。”
护士长立刻向刘辉瞪起了眼睛:“你知道这位老奶奶是谁?她是本市有名的书画家,根本没有生过孩子!而且老奶奶有医保,完全够用,不需要你操心吧!想骗钱也不能这么骗,缺不缺德啊?”
刘辉脸色一变,撒腿就跑。林熙揽着阿真,我们三个悠闲地跟在刘辉身后,看着他跑进了电梯里。而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一刻,一个钱包从他身上掉了出来,不偏不倚落在电梯外的地砖上。
“是我拿的。”陈玉仙对我说,“捡起来看看吧。”
阿真已经上前捡起了钱包,我催促他打开。
钱包里没有钱,倒是有手机,一张身份证和一张学生证。
“那张学生证是哪里的?”我问。
阿真抽出学生证给我们看。只见那是一张本市第十八中学的高中学生证,上面的日期显示制证时间是今年九月初,也就是新学期刚开学的时候。而我按照身份证上印刷的出生日期一计算,发现不对:“喂,这个刘辉已经二十一岁了。”
林熙说:“是留级吗?还是复读?”
“总之,他说自己是科技大的学生也是假的,”我示意阿真把这两张证件都塞回钱包里,“他高中都还没毕业呢。除非他有妄想症,否则他就是故意说谎。阿真,昨天他会来这个医院,估计也是猜出你可能会跟踪他,才演了一场戏。你说你看到他捂着脸哭了,但你并没有看到他掉一滴眼泪吧?保不准他其实在捂着脸偷笑呢。”
阿真的表情很颓丧。我安慰他:“谁都难免会有看错人的时候嘛。”
“吃一堑长一智。”林熙说。“我们要不要去追那小子?”
阿真摇头:“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陈玉仙对我说:“没必要追,横竖他都是要回美容院的。”
我一想也对。这时林熙拿起了钱包里的手机。
手机有解锁密码。但我知道这对青瑶来说并不算什么。果然,林熙只是用手指在手机上轻描淡写地一划,手机就自动解锁了。我看到上面下载了一堆的网游和社交媒体APP,可见刘辉的网瘾中毒程度之深。
林熙把那些社交媒体APP依次打开看了看,加起来也只发布了五六条仅有数秒钟的街景拍摄,质量粗糙,几乎任何人都可以用手机拍出这样的东西,最新发布的一条短视频则只有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青春电影——要靠自学考上名牌大学
而绝大多数账号都只有一两个粉丝,最多的只有五十多个,看起来还很像僵尸粉。
“他不是说自己刚涨了十几万粉吗?”林熙失笑,把手机塞回去。“走吧,这些东西,我们得让刘姐看一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