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脚步声就要推门而入,夏今心抬了下眼,看姓许的。
被看的人又是一抖,赶紧制止屋外的人,“谁都不准进来,公子我没事!”
“还有呢?”无怨屈指在插进手背的刀刃上一弹,轻声问:“是不是忘了催你老爹快回来?”
刀刃来回震动,姓许的疼得咬住嘴巴像小狗“呜呜”嚎几声后才吩咐:“你们,你们去看我父亲到哪了,叫他尽快来这间客房。”
有人回话说已经在州府门前。
“上次见,好像还是建孝帝在位时。”夏今心翻开桌上的空茶杯倒上热茶,浅浅一笑,“也不知许总管还认不认得朕?”
朕?
这个称谓——
她是女帝?!
难怪初见的那一面,他就觉这女人气场极强,仿佛芸芸众生都该匍匐跪拜在她裙下。而他当时情欲迷了眼,半分没往“为什么一个气质不俗的女人会独身前来浏州城”这方面细看。
姓许的原本只是疼得发抖,听闻这话后,尿都快憋不住。
然而对面的人却将右手撑着下颌,左手端着茶杯,目光懒懒地盯着他,笑问:“你方才好像说,日后还要去朕的云泱宫住,现在呢?还去吗?”
姓许的起初怕死,此刻只恨自己还清醒的活着,摇头似拨浪鼓,“小的自小说话不过脑,有眼无珠,不知女帝陛下来了浏州城,还对您出言不逊,小的——啊!”
“你没见过朕,应当不知道朕最讨厌听这套口是心非的虚话。”夏今心把茶杯里的水缓缓倒在姓许的手背上,“还有,你这张嘴可真吵。”
无怨会意,扬手给了鬼哭狼嚎的人两巴掌,力道很重,应该有打掉两颗牙。
不过夏今心对折磨人的事没什么兴趣。
放下杯子别开眼,她看向糊纸的门窗,眉梢渐渐皱起丝心不在焉——不知夏念在干什么?见到莫尧了没有?
来此大半天,仿若过了好几年。
她不喜患得患失,想尽快回驿馆,哪怕抱不了那个人,能远远看一眼都好。
越想,心里的渴望就越强烈。
但夏今心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在一阵盔甲摩擦的动静中,她提起壶续茶,“总算来了。”
许总管自然不晓得败家的混账儿子着急找他来是要做什么,叫了几声逆子的乳名,推开门就走进客房。
屋里一大股铁锈的血腥气,掀开半遮挡的帷幔之后,率先看见一道背对坐着的女人身影。
如墨的黑丝用素玉发钗挽着,如雪的长衫衬得气质出尘脱俗。
普天之下的女子多爱艳丽华贵的衣着,他此生也只见过一个人爱纯白,并且长相冷傲绝美。
会是那个人吗?
许总管有一瞬怀疑,但很快便否定了,因为那女人从没离开过帝都,眼下朝廷动荡各个蠢蠢欲动的郡王也让她分心焦心,哪有那个工夫千里迢迢来浏州城。
他心道自己真是多疑惯了,才会看谁都不安分,甩着袖子将手背在身后,继续迈步朝里走去,嘴上不忘训斥逆子:“说过多少次了,抓女人回府玩可以,不要在府里玩出人命,你就是不听!”
以为回答他的仍是逆子的嬉皮笑脸,不曾想却听见一声轻笑,“听许总管话里的意思,只要不在州府里玩死,外面玩死多少都无事,对吗?”
说话声初听,犹像雪山上融化流出的雪水,当仔细回想时,又像火山喷出的岩浆,滚烫灼热到让听见的人忍不住冒汗。
“怎么,许总管是不相信朕这时候会出现在州府?还是在谋划盘算着怎么将朕除掉?”夏今心淡笑着拎起茶壶,作势又要倒茶在手背上,吓得姓许的眼泪鼻涕直流,“爹,救我!”
结果刚呼完救,身旁坐着的女人再次结实地给了他几巴掌,而后站起身,“许总管,女帝在此,还不跪下请安。”
说话的人是无怨,也是女帝身边的护卫,他哪会不认得。
既然出现在此,想必什么都知道了,他再狡辩作假不过是徒劳。
此刻唯一需要他考量的是:女帝带了多少人来?双方开打之后,自己的胜算大不大?
而且女帝的身手在他之上,莫说整个浏州,就算整个涼国都难找出几个能在百十招内打败她的对手。
更何况,她的身边常年还跟着护卫。
许总管在心底琢磨了一番后,毕恭毕敬地双膝跪地磕头,“末将参见陛下。”
夏今心还以为进来的人看见她后,会立即命令自己的手下动手,竟然不是,真有点让她失望。
唇角不觉扬起抹蔑笑,拎着的茶壶也重重搁在了桌上,她站起身,缓步走向跪地的人跟前,“许总管,浏州城的堤坝修筑一事,闭着城不许百姓出去一事,朕还等着你解释。”
跪着的人没有抬头,假模假样地同她求饶道:“末将一时猪油蒙心贪上了朝廷拨的救灾银,又唯恐城里百姓跑到帝都告御状,这才把城给封了。”
“还望陛下恕罪,末将日后定当洗心革面,誓死报效朝廷!”
“哦?”夏今心绕着许总管走了一圈,轻笑:“听你这话,若是朕不饶恕你,你就不再忠心报效朝廷了,是吗?”
许总管磕头,“罪臣绝无此意。”
“那你是何意?”夏今心懒得再与他迂回试探,一脚踢倒,踩胸膛上,手肘着膝盖俯身冷厉问:“是想贪钱好色的过一天是一天?是想借着闭城一事逼反城里的百姓,再联络你的好女婿汉阳王打着抵御暴乱的由头,集结其他郡王攻上帝都?许总管,敢做就要敢认,朕保证给你一家老小留个全尸。”
说完,缎鞋更加用劲地碾压,夏今心等着脚下的人反击。
果不然,一双因常年舞刀弄剑磨出老茧的粗手抓住了她的脚腕,并企图将她摔倒。
夏今心早料到这一招,借着手劲,左脚在地上一点,她便朝即将起身的人脸上踢去。
许总管为了躲她的进攻,只得松手翻身避让,夏今心却在此之前抽出了自己常佩的短剑,稳稳站住之后攻势强劲地刺向脚步虚晃的人。
在无数划破袖子衣襟的“嗤啦”声中,鲜血味道随着没关的门扇吹进的风,很快飘向鼻尖,令人闻着恶心。
而门外守着的府兵在听见打斗声后,也拿着兵器涌入。
无怨见状,拔出插在手掌内的短剑和匕首,在姓许的脖子上划了一刀,肥猪般壮实的人抽搐几下就没了声息。
许总管因此大怒,红着眼,恨不能把女帝与她撕碎,出手的招式又急又快。
可惜年龄大了,再强势,也少了点力道。
长矛挑过来,夏今心抬腿一避,紧接着再奉还一脚踢上腰腹,竟把怒火攻心的人踢得吐出口血。
并且这时候,漆黑的夜空忽然炸开一簇烟花,明亮又显眼。
缠斗的人和许总管都愣了片刻。
无怨同主子却知晓是为何,趁对方分心未动之时,挥刀连杀数人,夏今心更是将剑尖抵在许总管的咽喉,“朕的人一直布防在城外,对此你竟半点不知,当真是个废物。”
闪着凌冽清辉的剑刃割开松弛的皮肤,很痛但不致命,许总管对着站住不动的手下怒吼一声:“拼死也要给我将她二人拿下!”随即身体往后一仰,短剑的剑刃便顺着割开的伤口划出,紧接着手中长矛往上一挑,又将矛尖刺向面前的女人。
刚刚那一剑,原本能了结许总管的性命,但夏今心还想看一场窝里斗的好戏,所以留了余地让对方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不过这出招的动作简直太笨重太慢,手下的一众人也是毫无章法策略的乱砍乱杀,无怨一个人就足以应付,夏今心闪身避过后,冷笑问道:“许总管,朕看这长矛不适合你,要不要试下朕的短剑?”
数个左右来回的挑刺,受了一身伤的人开始喘着粗气,“陛下,罪臣定会在闭眼前杀了您。”
“好啊!”夏今心扭转脚步,灵活绕到许总管的侧身,手中短剑紧随其后地划开他右肩,“三招之内,你要是还杀不了朕,全家老小都得死,而且是以最痛苦的那种死法死掉。”
三招之内,这怎么可能!
还是最痛苦的死法。
右手已经疼得无知觉的许总管猛然清醒——他只怕再年轻二十岁也未必能做到。
后知后觉涌上心头的必输无疑胁迫着他垂下手,清楚女帝下定决心收拾谁的手段有多狠厉这个念头,不断迫使着他认罪。
又想到年迈的老母,想到小妾那两个蹒跚学步的幼子,想象他们临死前的痛苦不堪……
他最终松开了手中的矛,缓缓跪在女帝跟前,“陛下,罪臣罪该万死,不求您饶恕,只求您给罪臣一家一个痛快。”
犯了灭九族的重罪,还想她给个痛快。
夏今心有怜悯心,但并非时刻都会向外表露。
再者,没尘埃落定前,都该竭尽全力搏一把,这是带兵打仗的人坚守的信条,然而许总管却没有选择战死。
杀他只会脏了她的短剑。
“无怨,派人把许总管好生看住了。”走出客房,夏今心仰头看着对面房顶上的人影,“无情,下来写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去汉阳,问汉阳王救不救他的岳父一家。”
一抹倩影翩然跃下,来到她身边,低声问:“主子,如果他愿意救怎么弄?”
愿意救?
汉阳王要是敢的话,不会陷害夏缘起她爹,不会撺掇自己的岳父叛变了。
小伎俩不少,精明狠辣的谋略却没几样,夏今心冷冷笑看一眼浑身是血的许总管,“你觉得汉阳王会出兵来救你吗?”
回答是无言沉默。
这次夏今心却并不恼,只问身边的无情,“你还有事要说?”
“主子,咱们的人快到了,您见不见?”
“今夜先不见了,后续处理按交待你的办。”夏今心把短剑交给无情,“把它擦干净之后再送到驿馆来。”
无情对夏念倒没多大恨意,毕竟她常在外帮主子办事,留在帝都的日子不多,几人中除了跟无怨的关系稍近点,其他都平平,“那属下安排人送主子回驿馆。”
“不用了,身上有血腥气,朕想走路散散。”夏今心说这话时脸上的冷厉笑意变得柔和,“你同无怨辛苦了,处理完这事,你俩找个地方放松歇息几日。”
无情回头看了眼满脸是血的无怨,笑着应下,“谢主子,属下送您出府。”
离开州府,走上长街,夏今心这才发现漆黑的夜空中挂着轮明月。
只是半遮半掩的乌云让它时而明亮,时而阴沉。
夏念貌似很喜欢赏月,以至于在红香园那会儿,即便夜深露重很晚了仍旧开着窗扇,而她就呆呆靠在窗楞上。
不知到了浏州,是否还有那兴致?
想着,夏今心加快脚步往驿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