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姑娘,你要如何安置?”张学谦见他眼睛紧随阿楚,便问。
“她不喜跟我在一块,且我江湖行走惯了,不知道如何教导她。我想让她跟您学医,不知是否可行?您放心,她一应花销我负责。”他言语真挚,虚心请教道。
“这个……”张大夫想到她在广陵逃跑的时候,有点犯难,便说,“你还是先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午后,轻寒便叫她到跟前问。阿楚听完他打算,摇头道:“不要,你去哪我去哪!”
他耐心教导:“你不是讨厌跟我在一块?江湖险恶,我四处漂泊,还有重任在身,你若逃我可没功夫再把你抓回来,更教不了你什么!你尚小,学门手艺更好谋个不错的前程。能远离这些恩恩怨怨、打打杀杀,是多少人羡慕的事,你可明白?”
“我不明白,”阿楚昂头挺胸道,“我想跟你学功夫,行走江湖。你功夫那么好,一定能保护我。”
阿楚想起被官兵抓走后的遭遇,身心跟着哆嗦,看向轻寒坚定地点点头。
“你确定?学功夫要吃不少苦头,打骂挨饿都少不了的。”他正色道。
她再次顶着脑袋瓜思考,还是点头,并偷偷对他说:“陈姐姐喜欢跟你在一起,我若留在这里,就看不到她了。每次她出现都是找你,不是找我,陈姐姐喜欢你。”
这话说得轻寒耳朵通红,不知回这孩子什么好,他低声胡乱答:“她也喜欢你,我们肯定会来看你的!”
“‘我们’,我就知道你们在一起了。不如你们成亲,你忙你的,自有陈姐姐教导我。这样对我好,对你也好,好不好?”小孩子笑着盯他。
余光瞥见陈遇走过来,轻寒轻敲阿楚脑门道:“人小鬼大,不许乱说,会惹你陈姐姐不高兴知道吗?”
阿楚摸摸脑门,怨道:“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她不高兴。我不管,反正我就要跟着你,学功夫才能不受欺负。”
轻寒只能叹气,点头道:“好吧。”
阿楚跑去一把抱住陈遇,立马把这件事告诉她。“是吗?”陈遇却怀疑,朝轻寒看来。
他点头,心里强装镇定着。成亲?他从没主动想过这个词,虽有段指腹婚约,也没往成家上想过。今天被阿楚这么一提,心中竟跟着向往起来。
陈遇让阿楚在院落玩,坐过来问轻寒:“你想好了?”
“嗯!”
“我还是觉得不妥,她才十岁,让她在学堂念书吧,这样的时代女孩读书更有用处,武也可学,你私下里教她,免得有人欺负她。”
他道:“我有想过,那样只能拜托张叔照顾,我才安心。可阿楚不愿,她想跟你、跟我在一起,但我四处漂泊……并无定所。”
“不能在云阳县买处宅子吗?”她道,“你若外出,还有张大夫帮你照看。有了定所,我来看你和阿楚也方便。我知道,你定不希望阿楚卷入纷争中来。”
他被说动了。两人又与张大夫商量,即日便去去看了他推荐的几处房子。
她忽然深感共鸣,古代现代看房子果然一样的累,只是坑不一样。花费了两三日,总算敲定下来,又选了两个仆人——一人照料阿楚起居,一人护院。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
云阳县城东街的石板路被斜阳晒暖,泛着陈旧的橘色。二人沿着街边慢慢走,一边走一边侧头打量着刚买下的那间宅院的方向——三进,带个小天井,还送了半院子的花。
她心情不错。苏轻寒走在她外侧,步履依旧警觉,但眉目松弛了许多。这半月来难得有这样安稳的黄昏。
陈遇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街角卖糖人的担子旁边,支着一张半旧的矮桌,桌上放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布上用墨笔画着太极纹样。桌后坐着个灰衣老者,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一双眼睛在夕光里亮得不寻常。
陈遇看了他几眼,忽然拐脚走了过去。
苏轻寒跟了一步,没拦,只是站到她侧后方。
她往桌前一坐,声音里带着三分好奇、三分顽皮:“老先生,算一卦?”
灰衣老者将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往她眉心方向极轻地一掠——
他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姑娘,”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旧书页,“这卦,老朽算不了。”
“为何?”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皮,将面前那方太极布轻轻抚平,片刻后,才慢慢道:“老朽这一卦三钱银子,算的是凡人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
他顿了顿,抬起眼,这一次目光直接迎上陈遇的眼睛,温和、平静,却深不见底。
“姑娘的路,不在卦里。”
陈遇没说话,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暗道此人竟然真有几分本事!
老者已低下头,像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签筒:“天色晚了,老朽该收摊了。”
陈遇忽然站起来,转身拉住苏轻寒的手腕,将他拽到桌前,往那矮凳上一按。
“那给他算。”她笑说。
苏轻寒眉头微皱,但没有起身。他只是看了陈遇一眼,便不再动,安静地坐在那张矮凳上,等着。
老者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苏轻寒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街角卖糖人的收了担子,久到斜阳从橘红变成暗金。
他没有取签,没有看相,甚至没有问生辰八字。
他只是看着苏轻寒,像看着一盏灯,那灯的油已经快尽了。
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回答一个别人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公子,”他低声道,“你已没有命了。”
苏轻寒神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遇。
陈遇的笑容却僵在脸上。
气氛静得可怕,轻寒只好转回头笑问:“先生为何如此说?我明明活得好好的!”
老者探了探他脉搏,声音再次响起,言语像在叹息:“我只能算天注定的事,你的命确确实实没了,此时的你也确实还活着,一切皆因一个‘怨’字。”
他顿了顿,将签筒慢慢收进布袋里。
“再些时日,这位姑娘会陪你找到因果。”
苏轻寒看着老者,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像是谢过,又像只是知道了。
“多谢。”他说,从怀中掏出碎银子。
老者立马出言阻止:“不必,陆某并没算两位的卦,这钱您收回吧。”
他将布袋系好,拄起手边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杖,缓缓站起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陈遇还站在原地。
苏轻寒站起来,走到她身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声道:“该回去了。”
陈遇没有应。
她低头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矮桌。布的一角被风吹起,又落下。
许久,她轻声问:“你……信他说的吗?”
苏轻寒没有立刻回答。
夕光一点点从桌面上褪去。
“信不信,”他说,“都是一样的。”
暮色四合,长街寂静。远处有孩童的笑闹声隐隐传来,炊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慢慢散了。
和所有寻常的黄昏一样。
苏清寒真的死了吗?她心里问。
张大夫明明说他死不了,可这老者算她如此准,不该算不出轻寒命数。
她只能把问题抛给锦鸡,这事想必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你是说,你生前在密林那晚没能逃过无影楼一众杀手的追杀!”
锦鸡点点头,纸上继续显现出几行字:这次有你相助,所以我没死。但生死簿上我的命只到那晚。
“那往生境里这个你,到底是死是活?”
“我记得月老说过,这里只影响记忆,不改变生死。”
她大概明白了,转头怨它:“既然如此,你怎么还让我俩受这么多伤,不早点使出那一招救轻寒!”
“我不能,尽量按前世轨迹走才能不遗漏任何蛛丝马迹,若有对簿公堂的一天这对我会很有利。”
好吧!你的事你自己说的算。她一个外人,还能怎么说。
阿楚突然闯进房间里来找她:“陈姐姐,该吃饭了!”
“好,”她笑道,揉揉阿楚的脸颊,“去哪玩啦,把脸弄得像只小灰狼一样?”
给阿楚擦拭脸颊,又拍掉身上的灰,摸到领口略微凸起的吊坠,问道:“轻寒给你买的吗?之前没见你戴过。”
“不是,我怕放其他地方掉了所以挂脖子上,这是秋姐姐之前给我的玉佩。”说着从领口掏了出来。
陈遇见着不免怔住,问她:“秋姐姐可有说这玉佩怎么来的吗?”
“她说这是苏家自小送给她的定亲信物,叫我拿着它找苏家,让我有个依靠。”阿楚半点不隐瞒她。
陈遇面上笑说:“秋姐姐说的没错,现在轻寒就是你的依靠,他会好好教导你,你也不要怕他,好吗?他有做不好的你及时跟我说,我找他算账。”
阿楚自然蹦跳着说好。
陈遇内心有股豁然开朗之感,今日她终于在千丝万缕中找到了联系。
阿楚那块玉佩,与她妈妈给她戴的一模一样。
陈母曾说,这是自己定亲时母亲给的。本来也想等她这个女儿订婚时再拿出来,可她二十几年一直孤身一个,老妈不得不破例提前交出来,兴许能给她带来点姻缘。
哪知她先猝死了,不晓得她老人家现在什么心情!
应该就是这块玉佩,让她卷入了轻寒的因果中来,把轻寒的案子破了她几世未活过25岁的迷应该就能解开。
而她,就是秋娘的转世吧。
她将嘴抿成一条缝,忽变得不怎么开心。
设定还是俗了,怎么跟轻寒真是前世姻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