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轻寒见母

“这可是我开的店,不请自来不算失礼吧?”阎王提着酒坛跨进门,玄色袍服上沾着几片亮晶晶的彩纸屑,显然是从那边的宴席上直接过来的。
陈遇忙起身,笑得眉眼弯弯:“阎王大人说笑了,您来我求之不得。快请坐,快请坐。”
阎王也不客气,大剌剌往孟婆旁边一坐,把酒坛往桌上一墩,拍开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压过满桌菜肴的香气。
“我自己酿的,尝尝。”他给三人都满上,自己先仰头干了一碗,抹抹嘴,目光落在那块写着“水深酒楼”的牌匾上,忽然叹了口气。
陈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憋着笑问:“大人,我实在好奇,这名字……到底怎么想的?”
阎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闷声道:“本来想叫‘火热酒楼’。”
“火热?”陈遇一愣。
阎王一脸正经,“你想啊,地府这地方,冷飕飕阴森森的,来个‘火热’多提气,取名‘火热’,生意才火热嘛。转念想实在直白,那就用前两个字呗,多含蓄,有文化的人定一看便知。”
陈遇愣了,然后拼命咬住嘴唇。孟婆面无表情地夹菜,但筷子分明夹了个空。
陈遇连忙端起酒碗挡住脸,看阎王黑中两朵桃红,又端起酒碗敬他。几碗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窗外的地府街道灯火通明,偶尔有鬼差押着新鬼路过,那鬼还好奇地朝酒楼里张望。
陈遇几碗下肚,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松。
“阎王大人,”她放下酒碗,斟酌着开口,“我想跟您打听几个人。”
阎王夹菜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她,目光里的嬉闹褪去几分:“说。”
“苏轻寒,秋娘,轻寒父亲和……”她顿了顿,“他母亲。”
阎王没接话,慢条斯理地把那口菜嚼完,又喝了口酒,才道:“生死簿上的信息,按理不能外传。”
陈遇眉眼一皱,等他如何转折。
“不过,”阎王果然话锋一转,“为你破例一回也不是不行。这个……可就算第二件咯!”
陈遇笑着,眉眼跟着一同往下点头。
“但我得回去查。”阎王站起身,把那坛酒往陈遇面前一推,“这坛你带着,慢慢喝。我一会儿回来。”
他说走就走,袍袖带起一阵风,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陈遇愣愣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又低头看看那坛酒,不知该说什么。
孟婆夹了块“心如刀割”放进她碗里:“别愣着,吃。他既然应了,就会办好。”
陈遇低头看看那块切得七扭八歪、形状确实像心的豆腐,忽然有点想笑。地府的菜,连摆盘都透着股阴间风味。
她咬了一口,意外地好吃。豆腐嫩滑,汤汁鲜辣,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这菜不错。”她真心实意夸道。
孟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调的配方。”
两人边吃边聊,一桌菜扫了大半,阎王才推门回来,手里多了卷泛黄的簿册。
他坐下,把簿册摊开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
“秋娘,……死于疾,年二十。”
阎王又翻了一页:“苏清寒,……死于无影楼乱剑,年二十五。”
“苏和,……妻田氏,三十育一子……年三十五,因妻死案,陷于三郎等人所设圈套,受冤命尽。”
“三郎!”想不到这生死簿还会记他的命。
“……妻田氏,本假死脱生,然凡命已尽。”
“就这样?”陈遇不敢相信,“她嫁苏和前没一点记录,假死后也丁点不记?”
阎王解释道:“她是神仙,自然不会记!”
“三郎能查到吗?”
阎王快速翻动,这一次,他停顿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
陈遇的心提了起来。
“此人……”阎王抬起头,目光复杂,“生死簿上,没有他的名字。”
“为何苏和死时,偏偏留下一笔?”她想不通。
“只有一种可能,”阎王抬眸,“他那部分被销毁了。”
恐怕2000年前了,线索难寻。
却不是没有逻辑,陈遇捋清后道:“意思是……神仙下凡,只要跟凡人有牵扯,生死簿会自动生成他们在凡间的经历,但记录的只是化名。所以刻玉仙子才会没头没尾,语焉不详。”
“不错,玉帝不想不记录,又怕地府知道太多神仙私事,才如此设置。”
陈遇灵光一闪:“我只要那神仙下凡时间跟生死簿记录一对,不就能证明幕后黑手是谁了!”
孟婆当头一棒:“说得容易,其中牵扯天庭地府不知多少势力,想让他们助你,除非你是玉帝!”
陈遇整个蔫了下来。
“不用太难过,也有一喜事。”阎王合上簿册,看着她,“前几日,司命府的人下来,偷偷问你和苏清寒的卷宗。”
陈遇一愣:“我的卷宗不是早就销毁了吗?而且他们自己下令的呀。”
“手下也觉得蹊跷,才报给我。”阎王皱着眉,“那几个人模样举止不像寻常文吏,倒像是军队里出来的。身手不差,查完轻寒的又问你在地府的事,几个鬼差透了部分,已被我处罚了。”
军队里的人?光是厉害的天将也不少……
“可还有其他细节?”她追问。
阎王摇头:“就这些。你要小心,有人在暗处盯着你。”
陈遇点点头,这几天难怪总感觉被跟踪。苏清寒的事要暗中调查就是因为有些东西上不得台面,若被知道当做把柄,没有谁能保她。对方速度快得吓人,她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局势已越来越危险!
更可怕的是,她不知要被人设下怎样的危险!
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把那股颤意压下去些许。
为今之计,只有一切求快。
“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二位。”她放下酒碗,看向孟婆和阎王,“刻玉仙子的往事,你们知道多少?”
孟婆和阎王对视一眼。
“刻玉仙子……”孟婆沉吟道,“她来地府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是公事。私交嘛……”她摇头,“没见过她和谁走得近。”
“情史呢?”陈遇追问,“她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人?”
孟婆还是摇头:“她那种冷清的性子,哪像有情的。不过……”
她顿了顿。
“不过什么?”
“我听人说,”孟婆压低声音,“两千年前跟天蓬元帅来往过几回,后不知怎么就彻底断了。”
陈遇眼睛一亮:“什么样的来往?”
“那就不知道了。”孟婆摊手,“要不你问天蓬?”
陈遇有些失望,人家私密事她哪好问,且关系也没到那地步。她低头看向桌上那盘还没动的“愁肠百结”,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孟婆那枚奖品。
“孟婆,这个玉佩……”她细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可能借来一用?”
孟婆递过来:“你要就先拿去。你若想见刻玉仙子,拿这个去通报,她应该会见的。”
陈遇谢过,把玉佩小心收好。窗外,地府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灯火却还亮着。
“多谢二位。”她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阎王摆摆手:“谢什么,以后多来我饭店就行。”
陈遇笑了:“收钱吗?”
他掐指算道:“天庭不用这里的纸币,你就每次带点人下来,菜随便点,对方付1万以上灵石的话,你我四六。”
“不好吧!”陈遇倪他。
“没办法,不能坑手下,只能靠你们天庭让我这酒楼勉强经营下去啦。而且我这的菜比食神饭馆好吃多了,你不亏的。”
想到洞府还没买,陈遇有些心动!
翌日,天光微亮。
陈遇站在刻玉阁外,抬头望着那座清冷孤高的楼阁。白玉台阶上凝着细密的露珠,踩上去微微湿滑。
她深吸一口气,取出那枚玉佩,递给守门的女童。
女童接过,看了一眼,微微动容:“请稍候。”
片刻后,女童回来,侧身引路:“仙子请。”
刻玉阁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清冷。雕花的窗棂透进淡淡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似梅非梅,清冽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陈遇跟着女童穿过两道回廊,最后停在一扇半掩的门前。
“仙子请进。”女童躬身退下。
陈遇推门而入。
刻玉仙子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坐。”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冰面。
陈遇斟酌着开口:“仙子,我这次来,是想打听一些旧事。”
刻玉仙子抬眼,目光平静无波。
“两千年前,”陈遇一字一句道,“有位神仙,与凡人相恋,并育有一子名轻寒,不知怎的,女子后谋划了场假死脱身。”
刻玉仙子猛然抬眼。
“那位神仙,”陈遇盯着她的眼睛,“您可知道是谁?”
沉默。
刻玉仙子垂下眼,把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在膝上。“你从哪听来的?”她说。
陈遇早有准备:“我有一人恰想让仙子见见,你见了便一切都知晓。”
“哦,是谁?”
陈遇取下锦囊,往上吹了口气,半空中浮动出轻寒的模样。
她起初还认不得,听他叫了声“母亲”,仔细辨别终敢确认——这是她春儿长大的模样。
陈遇主动退下,留她母子二人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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