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合拢,窗边两道身影一坐一立。刻玉仙子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手中的书卷早已滑落膝头,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半透明的人影上,像被抽去了所有言语。
轻寒就站在三步之外,离得不远不近。
眼前女子太过清冷,冷得他一时无法将“母亲”二字唤出口。
“春儿……”刻玉仙子的声音在发抖,她抬起手,似想触碰,又僵在半空,一会哭一会笑:“真的是你?想不到你长大是这个样子。”
轻寒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种平静让人心慌。
“毕竟五岁就不要我了,怎会记得呢。”
刻玉仙子的手颤了颤,慢慢垂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眼泪先一步涌出眼眶。
“是我对不起你。”她喃喃,声音沙哑。
轻寒没有接话。
刻玉仙子忽然站起身,踉跄着上前两步,想双手捧住他的脸,手穿透而过,只触到一片虚空。
她僵住了。
轻寒低头,看着她穿过自己身体的手,目光依旧平静:“只是一缕残魂。”
“残魂……”刻玉仙子重复念着这两个字,眼中的泪水汹涌而出,“怎么会……怎么会是残魂?”
轻寒往后退了半步,脱离她的触碰范围。那个动作很轻,却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母亲想知道?”他抬起眼,“我五岁流浪,挨饿被欺再寻常不过,我又不想抢别人的东西,所以差点死在冬夜里,幸被人救,还学了一身武艺,隐忍二十年想到终于能为父母报仇,忽就有很多人想跳出来杀我。凡间的刀剑已够难躲,偏还有这天上的助力,七魂六魄,被打散到只剩两缕。这一缕苟活至今,再过不久,也该散了。”
刻玉仙子像被雷击中,整个人晃了晃,扶住窗台才勉强站稳。
“谁……”她的声音在颤抖,“是谁?”
“母亲不知道?”他真想笑。
母亲惊讶又疑惑:“我怎会知,当年……答应了要放你的。”
轻寒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三郎。”
刻玉仙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瞬间的表情,轻寒看得分明。不是震惊,不是茫然,而是一种被刺中要害的痛楚。她认得三郎,她甚至知道些什么。
“他用尽心机,前前后后设陷二十多次,把我身体斩得面目全非。”轻寒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静,“不止杀我,还要让我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母亲知道为什么吗?”
刻玉仙子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我是你的儿子。”轻寒看着她,“因为你当年假死脱身,回到天庭。因为要替你保守这个秘密,必须除掉所有——包括我,包括父亲。”
“不……”刻玉仙子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她,“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他会……”
“你不知道?”轻寒打断她,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母亲当年离开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和父亲会怎样?可曾想过那些人会不会放过我们?”
刻玉仙子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摇着头,却说不出一句辩解。
“父亲被人设局陷害,含冤而死,这事我想你一清二楚。”
刻玉仙子双腿一软,跌坐回椅上。她的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在那里无声的、窒息的哭泣。
轻寒就站在原地,看着她哭,目光里是种复杂的平静——有恨,有怨,有不甘,却也有那么一丝,不忍。
良久,哭声渐歇。
刻玉仙子抬起红肿的眼,望着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孩子,你要怨,就怨我吧。是我……是我受不住凡间疾苦,才求他帮忙脱身。我没想过……我求过他的,我真的没想过他会这样心狠手辣,连你的性命也不放过……”
轻寒的眉心动了一下。
“他?”他捕捉到那个字,“母亲说的‘他’,是谁?”
刻玉仙子的身体一僵。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能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孩子,我不能说……”
“为什么?”轻寒逼问,“那个人杀了你的儿子,你还要护着他?”
“不是护着他!”她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是说出来,会害了他。也会害了我自己。我们会被玉帝严惩,要受千年酷刑的。”
“母亲原来爱的是他?”他冷笑。
“不是……不是的,”她摇头,“我那时爱的是你父亲,是他恋着我,看我不想待在人间又已有了孩子才帮我想了这个法子。谁知我喝下那瓶药后,他忽然变了说法,我没办法……”
他恨道:“你说爱父亲、怜惜我,可你还是不肯说出他是谁。我和父亲就该白白死去不成?”
“孩子,请你原谅我!”
她恳求他,却也只舍得用简陋的话语。
“也是,你们在这天上做快活眷侣,哪还会怜惜我们。”他心中疼痛,面上只是轻轻一笑。
“没有,我和他早不往来。是我欠着他恩情!”
她竟敢奢求他理解她。
轻寒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的残阳,带着说不尽的嘲讽与悲凉。
“我明白了。”他说。
刻玉仙子揪紧了心。
轻寒往后退一步,又退一步,离她越来越远。
“我心里本不该对母亲有丁点奢望。”他平静道,“等我这缕残魂散尽,人间再没有能威胁母亲安危的人。”
他顿了顿,微微颔首,像最后的告别。
“母亲保重。”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雾般渐渐变淡,化作一缕极淡的光,穿过门缝,消失在外。
刻玉仙子扑向那扇门,却只扑到一片虚空。她瘫坐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再也看不到那个身影。
陈遇靠在廊柱上,将锦囊收进怀里。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莽撞!太莽撞了!”
月老在姻缘殿里来回踱步,袖子甩得呼呼作响。陈遇站在一旁,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知不知道这会打草惊蛇?”月老指着她,手指都在抖,“若得到线索还好,可你这一趟,什么都得不到!对方一防备,下次想套话只会更难!若那人察觉到自己被人查,刻玉仙子这样关键的人物还会遇到危险,对我们极为不利!”
陈遇的头更低了些。
老君坐在一旁,捋着胡须,面色也不好看。
“那现在怎么办?”陈遇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月老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急也无用,往生境现在又不能用。”老君眉须胡乱跳动。
“那干等吗?一个月能做的事太多了。”月老无奈摇头。
沉默,殿内一时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还有一个办法。”月老忽然开口,看向陈遇,“找司命府的少司命帮忙。”
他解释着:“他在天庭不过百年,跟各仙利益往来都不深。司命府掌神仙命籍,查神仙关系比我们容易。”
“不行。”老君却摇头,脸色凝重,“玉帝当初对我千叮万嘱,此事不准让外人知晓。若不是地府起初就牵扯进来,连阎王都不该知道。让少司命查,万一泄露出去……”
“那就只查我卷宗为什么被销毁呢?”陈遇试探道,“就问,是谁下的令,谁经的手。总能掏出点东西来。”
老君沉吟片刻,捋须的手顿了顿:“你的卷宗是我让少司命帮忙下令销毁的。”
陈遇愣住了。
月老也愣住了。
老君叹了口气,缓缓道:“此等大事牵扯的可是上仙,他们能不听到风声?从你入手最容易,你的卷宗本就不合成仙的规矩,又是调查主力,被拿来做文章,就是玉帝也无法挽救。就托少司命走了个程序,他做起来名正言顺。他与你有前世之情,这件事倒不怕他透漏出去。”
前世之情?陈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又一条线索断了。
“那就只剩一个方向了。”月老看向窗外,天边的云层渐渐染上暮色,“孟婆不是告诉你了嘛,天蓬元帅。”
陈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他若不说呢?”陈遇问。
月老转过头,“你是去求人,不是去审人。态度放软些,好生问。”
陈遇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天河边,暮色四合。
陈遇赶到时,天蓬元帅正站在河岸上,对着一队天兵训话。
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丝意外:“陈遇?你怎么来了?”
陈遇挤出个笑脸:“元帅,来取取经。”
天蓬挑眉:“直说。”
她斟酌着用词,“月老想牵刻玉仙子和哪吒的红线,又怕李靖将军不满意,喊我来跟你打探下。刻玉仙子你熟吗,那么漂亮,很多男仙子追吧。”
天蓬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努力回想。半晌,道:“两千年前,好像我追过。”
这么白给?陈遇趁热打铁:“怎么没成?是被谁拦截了吗?”
天蓬哪记得那久远的事情,摇起大而无忆的脑袋:“不记得了,就记得有好几天找她一直找不到,以为人家对我没意思,就死心了。”
陈遇不死心:“听月老说很多天将那时也在追她,我这么说后你能想起什么不?”
天蓬的眉头皱得更紧,抬手揉着太阳穴,像是在用力翻找尘封的记忆。
“有几个人……”他喃喃道,“让我想想……倒是有人主动接近过她。”
陈遇的心提了起来:“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