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蓬思索良久,终于开口,报出一串名字。
陈遇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计数。等他报完,她已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就这些。”天蓬摊手,“能想起来的都在这儿了。剩下的,我是真记不得了。”
陈遇低头看看自己记下的那一长串名字——少说也有一百多个。
她揣着那张名单,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一百多个天将,这要怎么查?
脚步才进姻缘殿门,姻缘办事处那边发来急件。
看完消息,她愣在原地。
这个节骨眼上,派她下凡?
她得找月老商量才好。
月老正站在殿中,背对着门,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姻缘图。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陈遇亮出那道急件:“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时候派我下凡?”
月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到凡间避避风头是好事,办完也不急回来,等到下个月直接去兜率宫。其他的我来调查。”
陈遇的心一紧:“到这样危急了吗?况且我能待一个月去?万一他们也下凡,可无人来救我。”
月老自然想过了这一层,给她解释道:“他要刚巧下凡不就暴露了?还省得我们调查,我料他不敢。这次我特意派七公主也去,你的安危和时间长短不是问题。这次的急件不算难办,你大可放心。”
陈遇又将那份急件前后看了遍,心有了数也不再说什么。
离开前将天蓬说的那份名单交给月老。
月老盯了又盯,问她:“你确定他给的准确?不会是把所有天将都念了遍吧!”
“至少排除一大半了嘛!”她抖抖肩膀,忍着笑说。
月老嘟囔:“别是障眼法,最后三郎是他!这个猪脑袋,难怪《西游记》叫猪悟能。”
……
厉玄风负手立在窗前,窗外云海翻涌,暮色将整片天穹染成深紫。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将军。”一名手下躬身行礼,“地府那边,查清楚了。”
“说。”
“陈遇的卷宗已被销毁,不过小的打听到,她的是疑卷。”
厉玄风转过身,眉头微挑:“疑卷?”
“是。”手下垂首,“那管事的鬼吏偷偷说,她每世阳寿都活不过二十五岁,说是一只妖精搅乱地府,才把这事捅得地府皆知,月老君也是那几天收陈遇上天庭入的仙籍。”
厉玄风沉默片刻,眼神幽深:“活不过二十五岁,为何?月老……”
“属下也不明白。”手下道,“地府的官吏说,这种情况极为罕见。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用法力强行干预生死,要么是她的命格本就特殊,不在六道轮回之中。”
厉玄风没有接话。他缓缓踱步,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上的神仙可有哪个跟她生前有联系?”
“这个小的没打听到。”
“苏清寒呢?”
“查到了。”手下翻开记录,“苏清寒……死于……死因……无影楼追杀,身中数十剑,当场毙命。”
厉玄风脚步一顿。
“确定?”
“确定。”手下道。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喃喃道:“所以,那个往生境……只是虚幻!”
难怪陈遇的锦囊他觉得有妖气,原来是苏轻寒的残魂。
厉将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当真走投无路了,求一个下等仙帮忙!
老君让她用往生境,自己并不直接参与调查,果然是老狐狸,办好他有出力,办不好他没半分罪责。
那他这边便不用怕下手太狠得罪了谁!
他走回窗前,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根极细的发丝,在暮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那是中秋那晚,他从陈遇身上取下的。
“既然如此,苏清寒便构不成威胁。”他轻轻捻着那根发丝,目光幽冷,“现在需要解决的,只有你而已。”
又过一日,他抬起手,正要施展什么法术,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手下快步而入,单膝跪地,“陈遇下凡了。”
厉玄风的手一顿。
“下凡?”他转过头,“什么时候?”
“刚刚。姻缘殿派她下凡执行任务,同行的还有七公主。”
厉将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下凡?
他收起那根发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倒会躲。”他轻声道,“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不急着调查,我便不急办你。”
蹭七公主的祥云,下凡速度就快很多。
不出半个时辰,二人落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夜色正浓,巷口偶有行人路过,谁也没注意到这两个凭空出现的女子。
陈遇深吸一口气,熟悉的烟火气涌入鼻腔——煤炉的味道,小贩收摊后残留的油烟味,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炒菜香。她忽然有些恍惚。
多久没回来了?
“发什么呆?”七公主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先去找落脚地,来到人间不得好好享受下。”
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七公主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裙,月白色的上衫配青灰的褶裙,长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因陈遇现在衣装在旁,看着只会让人以为是位热爱穿古风的年轻女性。
“公主,”陈遇边走边问,“我实在好奇,您明明贵为公主,干嘛还这么努力工作?”
七公主脚步不停,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其一,无聊!”
“无聊?”
“对啊,无聊。”七公主叹了口气,“你在天界待久了就知道了,日子过得……太慢了。不找点事做,会疯的。”
陈遇点点头,心想:嗯……公主你不知道有事做更疯。
“其二呢?”
“其二……”七公主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望向巷口外的街道,那里人来人往,灯火通明,“我下凡历劫那次,看过太多无奈。有情人不能成眷属,成眷属的又不珍惜。我想着,若能尽自己一份力,让凡间的姻缘少些错,多些幸福,也是好的。”
陈遇沉默地看着她。月光下,七公主的侧脸很柔和,没有半分公主的架子,倒像个心怀悲悯的普通人。
她忽然想起什么,带点撒娇地问:“我能不能问问,您跟董永的事?”
七公主脚步一顿。
“那一世,两人过得怎么样?”陈遇小心翼翼地问。
七公主忽然笑了。笑里有怀念,有无奈,还有一点……哭笑不得。
“爱是爱的。”她说,“就是过得太苦了。”
“怎么个苦法?”
“他穷啊!”七公主一拍手,“穷得叮当响。你知道我们住的那间破草屋吗?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我用法术把屋顶补了,他第二天就发现不对,追问我怎么回事。我只好骗他说是邻居帮忙修的。”
“还有,”七公主越说越来劲,“他葬父那会儿,欠了一屁股债。我织锦卖钱还债,一天织一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还心疼我,说‘娘子别太辛苦,咱们慢慢还’。慢慢还?慢慢还得到猴年马月?”
“那您没用法术帮忙?”
“用了啊,偷偷用的。可他在这方面又聪明起来,总能发现不对劲。”七公主摇头叹气,“有一回我用法术变出一桌酒菜,他非问我哪儿来的钱。我说路上捡的。那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就跑去镇上打听,看是不是有人丢了银子。”
陈遇笑得直不起腰。
“所以后来,”七公主摊手,“玉帝和母后给我机会,让我下凡跟他再续前缘,我都拒绝了。”
陈遇问,“为何?”
七公主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出奇:“因为爱过了,就够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再来一次,还是那些苦,何必呢?”
还有更多的苦她不便与自己说吧!陈遇忽然觉得,这位公主比她想象的要通透得多。
两人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找了间还行的酒店住下。陈遇靠在窗前,望着外面陌生的街景,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公主,这次的具体信息你有吗?”
七公主从包袱里取出来内容,摊开在桌上。
她念道,“这位女子,姓周,名婉,托姻缘殿让她早点从糟糕的婚姻中走出来,想跟暗恋对象在一起。但是红线牵的又是他现在的丈夫,所以我们要调查后再想办法……”
她顿了顿,眉头微皱。
这个地址,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这是她生前工作的地方,她怎会不熟悉。
而周婉,原来是她的同事——那个她最讨厌的男同事——的妻子。
那个天天偷懒耍滑、只会巴结的蒋欣时,那个长得尖嘴猴腮、说话阴阳怪气的蒋欣时。
“暗恋的对象是谁?”陈遇问。
七公主抬头看她,表情有些微妙:“是她丈夫的兄长……蒋欣闻。”
陈遇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故事精彩了起来。
窗外,夜色正浓。陈遇望着那片熟悉的街巷,忽然觉得……能公事私办下就好了!
等办完事她也想回家看看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