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H市多雨。
大雨小雨下个没完,让人心情不由得烦躁。最近刚谈成手上一个大项目,今天周五,邓朔给整个公司提前放了周末假。现在是:七点四十七分,他抬头看了一眼表,打算收拾东西走了。
空荡荡的大楼里回荡着时钟转动的声音,和邓朔皮鞋踩在地上行走时所发出的脚步声交替响着。
应该是因为下雨,路上还是很堵,鸣笛声不绝于耳,邓朔被这声音吵得头疼,紧紧皱起眉头。
前方路况终于好起来。月亮高高挂在天空,不见一片云遮挡,莹莹的月光毫不吝啬地洒在柏油马路上。
一辆速度过快的厢式货车,在转弯时突然失控。货车像脱缰的野马般直直地冲向了前方正常行驶的轿车。
变故来的太快,就在碰撞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摁下了暂停键,紧接着又以数倍的速度疯狂运转,邓朔只觉得眼前事物迅速颠倒。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小轿车被撞得横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后重重地砸在路边的防护栏上,金属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货车也因为惯性向前冲了数米才停下,车头深深凹陷,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状。
轿车内,安全气囊瞬间弹出,可邓朔还是被撞得头破血流,意识逐渐模糊。
巨大的声响吸引了路人们的注意,有人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声音都因慌乱而颤抖,有人则在一旁不住地摇头叹息,现场一片混乱与喧嚣,彻底打破寂静的夜。
……
邓朔和货车司机被紧急送往医院后,医生们迅速展开了抢救。他们被推进急诊室,护士快速为其连接上心电监护仪。
“快把小邓医生叫来。”医生一边快速而熟练地检查伤者的生命体征一边对护士说道。
刚送来的伤者伤的最重的那位他有些眼熟,仔细一想才发现是邓筝的弟弟。当时邓筝这个帅弟弟来送她上班,邓筝可被不知情的同事调侃了好一阵,真没想到再次见面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真是世事无常啊。
邓筝很快就到了。
她就看见了躺在床上正在被抢救的熟悉面孔:邓朔的大腿被尖锐的金属片直直贯穿,伤口周围皮肉外翻,像被撕裂的破布。因为失血过多邓朔的脸白得吓人。
不仅是下半身,破碎的挡风玻璃如锋利的刀刃,在邓朔的脸上留下错综复杂的伤口,纵横交错,鲜血从这些伤口中汩汩冒出,原本英俊帅气的面容此刻满是血污。
最触目惊心的,是邓朔脖子上的伤:原本光滑的脖颈处,一道深长的口子斜斜划过,皮肉像是被野蛮撕开,向外翻卷着,露出了里面鲜红且模糊的血肉组织,破碎的皮肤边缘参差不齐,还挂着丝丝缕缕的衣物纤维,被鲜血浸透,又和皮肉黏连在一起。
那道伤口就像一条狰狞的血蛇,肆意盘踞在他的脖颈。
邓筝的心像被狠狠的攥着,她大步向前加入抢救的队伍中。
心肺复苏,气管插管,迅速建立静脉通道,控制出血……
在进行紧急处理的同时,邓筝身边的医生还安排了快速的影像学检查,检查结果显示邓朔有严重的颅脑损伤和内出血,医生们迅速决定进行手术。
邓筝和神经外科医生一起上了手术台。然而,在手术过程中,邓朔的病情不断恶化。尽管医生们全力进行止血、修复损伤组织等操作,但邓朔的生命体征仍逐渐减弱。心脏多次出现骤停,邓筝一次次进行电击除颤和心肺复苏,可邓朔的心脏最终还是无法恢复自主跳动,各项生命体征也逐渐消失,最终宣告抢救无效。
伴随着呼吸机发出长长的“滴——”声,进行手术的医生们怀着沉重的心情宣布伤者死亡,并通知了家属。邓筝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下瘫软在地,她费力地抬起沉重的头,望向上面的电子表,眼睛酸得要命,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世界变得影影绰绰。
表盘像是被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数字在泪水中扭曲变形:20:57——死亡时间。
她呆呆地看着邓朔被盖上白布,推出手术室。主刀医生得知她是死者的姐姐,叹了口气,拍了一下她的肩表示遗憾和安慰。
邓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手术室的,眼泪打湿了口罩,她感觉心脏一抽一抽地痛,有些呼吸困难。
她强压下悲痛的情绪,找到自己的好友——护士小马。
“帮我去找一下中医科的白廷玉医生,告诉他说、说邓朔死了,我让他来一下。拜托你了,我现在实在是有点头晕,回来请你喝奶茶。”邓筝说罢这句话朝着朋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马见她这样心里也难受,连忙答应后转身离开。
……
今天正好轮到白廷玉值夜班,天知道他最讨厌这个,晚上的医院在白廷玉看来异常可怕。
虽然他是一名医生,但他真的很怕鬼!但是多亏了全是大学教授的父母从小就给自己灌输坚定的唯物主义思想,才能让白廷玉在怕鬼的同时对鬼是否真实存在产生质疑,进而可以缓解一些对鬼的恐惧感,但完全不怕却是不可能。
噔噔,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屋内发呆的人。
“白医生,忙不忙,有点事找你。”马护士笑着问。
“不忙不忙,你说。”白廷玉认得她,是邓筝的朋友。
得到回复后马护士换上一副凝重的表情开口道:“白医生,是个很不好的消息,邓朔出车祸了,抢救无效,已经……邓医生让你现在下去找她,简单收拾收拾,我们走吧。”
“嗯?”白廷玉感觉脑袋“嗡”的一下紧接着一片空白,他愣住了,耳边马护士的声音越飘越远,后面的话他一点儿也没听进去。
“白医生?白医生!”说完见人没反应,马护士提高音量叫了白廷玉两声。
白廷玉回过神来,连忙整理了脸上的表情掩饰自己的失礼,微笑着谢谢人来告诉他消息。
“这是小事,那,我们去找邓医生吧?”马护士见人恢复常态接着问。
“啊,行,走吧,我们走。”白廷玉跟着马护士去见邓筝。
……
一路上白廷玉都在思考这件事情的真实性,直到他看见邓筝满脸泪水的靠在墙边,一切便有了答案。
马护士离开后,白廷玉走到邓筝身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后把人拥进怀里。
两人都默默的。邓筝默默地流泪,任凭眼泪打湿白廷玉的肩膀。白廷玉默默的抱着邓筝,安慰的话他无法说出口,失去至亲之痛又怎能是三言两语可以压制的呢。
不一会儿,邓父邓母也来了。从相关医生那里了解到情况后,邓达海像丢了魂一般,转身背过家人,双目赤红。萧莉更是两腿发软,站都站不住,终于是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见萧莉不对劲儿,白廷玉时刻关注着她,幸好在其晕倒前及时接住了。
……
肇事者身受轻伤,面临的处罚也仅仅是坐几年牢,赔些钱给受害者家属。而受害者呢,安安静静的躺在骨灰盒里,只能无力的在另一个世界怨恨命运的不公。
事情结束后,邓朔的遗体要带去火化了。
工作人员缓缓将遗体推进火化间,按下启动按钮后,火焰瞬间涌起,如汹涌的潮水般包裹住遗体。
随着时间流逝,火焰慢慢减弱,直至熄灭。炉门打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工作人员用工具轻轻将骨灰收集起来,放入精致的骨灰盒中。
白廷玉看着那堆骨灰微微皱起眉头:就这么烧成粉末了?就这么……结束了?
几天后。
——邓朔葬礼。
白廷玉带着父母来参加。看着父母去安慰邓父邓母,白廷玉盯着客厅中央那张黑白的照片,思绪渐渐飘远……
他的父母和邓朔父母是挚友,两家关系十分要好,他和邓朔从小一起长大,称得上是竹马竹马。
从小两人就经常被放在一起比较,邓朔总是被妈妈说不如白廷玉性格好,会讨人欢心。
因此小时候天真的邓朔慢慢开始讨厌白廷玉,觉得妈妈更喜欢白廷玉,故而赌气不再和白廷玉说话。
其实白廷玉大邓朔两岁,因为天资聪颖,邓朔接连跳级,所以一直和白廷玉是同班上课。
对于邓朔的疏离,同样小小的白廷玉也曾悄悄苦恼过为什么要好的弟弟突然就不理自己了,就算在同一个教室里也一句话不说。
他试过哄邓朔,却都以失败告终。两人慢慢便不再有交集,偶尔碰上,也都以邓朔迅速远离而告终。
再大一点后,白廷玉感觉邓朔不仅是疏离自己,甚至可以说是讨厌。
不过这个时期的白廷玉选择视而不见。两家的父母是好友,邓朔的爸爸妈妈和姐姐对自己都很好,邓朔对自己的那点不喜欢被他轻而易举地忽视掉了。
这种尴尬的关系一直持续到高中毕业,两人因为填报了不同的院校而分开。
但由于两家家长关系好,在各自家里的饭桌上总是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对方的名字。时不时对方也会被邀请来自己家吃饭。
这些事情白廷玉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每次去邓朔家吃饭的时候,看着邓朔在家长面前装作和他要好的样子每每都让他感到有趣和……可爱。
看着冷着脸叫自己哥的邓朔,被妈妈骂着给自己夹菜的邓朔,被逼着送自己回家的邓朔,白廷玉是真觉得可爱极了。
屋外的雨滴击打树叶发出的响声让白廷玉回神。
啧,又是雨天,讨厌下雨天,他心想。
理所应当的,白廷玉在葬礼上帮着邓家人接待来宾。
“好多年不见了,廷玉。”白廷玉转头望向声源处。
“刘昆?确实好多年不见了。”刘昆是白廷玉和邓朔的高中同学,白廷玉辨认出熟人后,微笑着打招呼。
刘昆见人认出了自己便也开始寒暄。
白廷玉表面听着,还时不时点点头回应,可只有白廷玉自己知道,看起来在应付无聊的叙旧,其实心思早就飘远了。
他记得邓朔高中的时候就讨厌刘昆,知道刘昆来参加自己的葬礼了会不会气的诈尸啊哈哈。这么想着,他笑的也越发真心实意。
送别了刘昆,白廷玉透过大门看到了院中冒雨小跑的女生,他赶紧拿了把伞去接人。
“诶呦谢谢你呀白廷玉,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突然就下起来了,你说这天气怪的!”周萌萌进屋后用手拍打着衣服,向这个长得好看的初中同学道谢。
白廷玉把伞放好后转身礼貌的回复:“不用谢,下次可记得要看好天气预报哦。”说完这句话后他一顿,因为他听见身后突然响起“啪嗒、啪嗒”的声音。
这是什么滴在地毯上了?白廷玉清楚的记得自己把雨伞放在了门外。
他立马又转过头去,可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白廷玉?你怎么了?”周萌萌见人又猛地回过头去,疑惑地问了一声。
什么都没看见的白廷玉觉着自己应该是幻听了,或许是外面的雨声呢。他应了一声后两人照旧又开始聊起往事。
好不容易送走周萌萌,白廷玉刚想坐下休息一会儿,就又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表白过他的同事。
交流过之后,白廷玉了解到这位同事原来是邓筝的朋友。而且她已经和邓筝见过面了,是因为听邓筝说他和邓朔是竹马竹马后,特地跑来安慰自己的。
女生突然一把抱住白廷玉,嘴里也开始说些宽慰的话。
白廷玉愣了一下无奈地勾了勾嘴角:虽然但是,好吧谢谢她的一片苦心。
……
来宾到齐后,葬礼也进入最后一个环节:下葬。
墓园里,亲友们身着素白或纯黑的礼服,自发的在墓穴边围成半圆。
葬礼司仪神情肃穆,声音低沉地念完悼词,邓朔的家人上前,颤抖着双手接过骨灰盒。
邓母最先忍不住,她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骨灰盒上。
邓父搀扶着情绪失控的妻子,轻声安慰,转由邓筝一人捧着骨灰盒。
随后,邓筝在墓穴前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盒放入墓穴。
放下骨灰盒后,邓筝拿起一旁的铁锹,铲起第一锹土,缓缓洒在骨灰盒上。
泥土与盒子接触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如同重锤,狠狠敲打着邓家人的心。
填土完毕,人们献上鲜花,微风拂过,花瓣在雨中轻轻颤动。
白廷玉直直地盯着墓碑上的字“爱子邓朔之墓”。
这一切都让白廷玉觉得没有实感,他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
……
葬礼结束后,一切照旧。
可白廷玉在那之后老感觉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