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挖人墙角很容易拉仇恨值,这个墙角价值越大,挖走的速度越快,对方的仇恨值拉得越高。只一个照面就挖走了希特勒极为满意的海德里希,隔天,陈澄就收到来自洗头佬的报复:总理府作为200岁古建,忽然被列入城建二期改造范围,要翻新重修。
这件事不算小也不算大,她可以再租下一栋房子安置自己的家眷、保镖和秘书顾问团们,但开支只能自己承担,生活也无疑会受到影响。看起来洗头佬顿悟经济是基础,打算跟她打钱包消耗战。她恨得牙根痒痒又无可奈何,现在只庆幸自己之前收缴了一批皇室财产,还能租下同一条街道的另一栋大宅安置下来,不影响同事们的通勤距离。
为了好好接待瑞典王储回访,她以最快速度搬了家。
王储跟两任夫人一共有四子一女,最小的王子生于1916年,跟玛利亚和露伊莎同龄,正是上中学的年纪。为此,外交部门拟定的行程中特意安排一行人参观位于柏林的海因里希亲王文理中学,展示德国教育改革成果。
校方为此特意安排了隆重的欢迎演出,由在校学生表演全部节目。第一个节目是歌曲演唱,少年少女们穿着整齐的制服,清唱瑞典歌曲《你古老,你自由》的其中一段。
施特雷泽曼稍稍倾斜身体,靠近陈澄:“听说您妹妹就在这所中学读书?”
“是的,下一个节目里就有她。”陈澄目光紧盯着台上的孩子们,嘴唇微动。
行程安排通知校方的当天,露伊莎就兴奋地报名参加表演,被编入“诗歌朗诵”小组后,每天放学后都会留在学校排练。今天早上出门前,小姑娘还拉着夏莉给她编一个好看的发型,戴上喜欢的头饰。
“那不是您的亲妹妹吧?”
陈澄飞快地瞟了眼施特雷泽曼锃光瓦亮的脑门,又看回台上。
“不是,是朋友的妹妹,不过跟我亲妹妹也差不多。”
帷幕合上,主持人上台报幕。
大幕再起,两对少年男女捧着绯红书页站在台上。一对长着偏深的金发碧眼,男生穿着白衬衫和红色燕尾服,女生穿着带金色条纹的红色长裙,另一对则长着偏浅的发色和瞳色,男生穿着白衬衫和宝蓝色西装,女生则穿着带金色条纹的深蓝色长裙。
“Leise zieht durch mein Gemüt
liebliches Geläute.
Klinge, kleines Frühlingslied,
kling hinaus ins Weite……”
这首海涅的《轻柔地流过我的灵魂》虽然短,但十分唯美,轻轻巧巧就能软化听起来很强硬的德语。少年们的声音融入音乐中,就像柏林的春天缓慢而又坚定地到来,从枝头第一抹绿色开始,从窗边第一声鸟鸣开始,从桌上第一束鸢尾开始。
露伊莎略抬起头,冲陈澄的方向眨了下左眼,陈澄便无声地笑起来。
“您看到穿深蓝色裙子的那位姑娘了吗?”她凑近施特雷泽曼:“那就是露伊莎,我的妹妹。她发辫上别着的鸢尾花瓣还是早上刚从我书桌上的花瓶里摘下来的。”
施特雷泽曼也跟着扬起嘴角:“很漂亮的小姑娘。”
陈澄快乐地就像被夸的是她:“那当然,露伊莎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姑娘。”
“夏莉小姐难道不漂亮?”
坐在后排的夏莉似有所觉,调整了一下坐姿。
“夏莉不是小姑娘,是聪明勤劳大方的职业女性。”陈澄略抬起下巴:“对于一位职业女性,只夸赞美貌就是否定对方在工作中展现的努力和智慧,对夏莉来说,美貌应该是她身上众多优点中最不需要特意说明的一项。”
施特雷泽曼笑着摇摇头。
轻快的音乐渐渐低沉,少年们翻过一页,朗诵起海涅的另一首诗《遐想I》。
“Mir träumte von einem schönen Kind,
Sie trug das Haar in Flechte
Wir saßen unter der grünen Lind,
In blauen Sommernächten……”
这首诗比第一首略长一些,前两节说梦中爱情的美好,第三节“当我醒来时”急转直下,忧伤从音乐和少年们的语句间流淌出来。
“爱情,”施特雷泽曼望着台上的少年少女,忽然轻叹:“您体验过爱情吗?”
陈澄沉浸在朗诵中,慢了半拍:“啊?”
老头儿今天怎么这么多愁善感,还跟她聊起来感情了?
“您宣称德国一日不强大,您就不结婚,那您有女朋友吗?”
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就是耍流氓。
“没有女朋友,也不打算谈一个。哪有时间啊?”她扭头,狐疑地望着外长先生:“您有话可以直说,但如果是要给我介绍女友,那就不用开口了。”
施特雷泽曼被噎了一下,摆了摆手:“只是有感而发,随口问问。”
陈澄冲他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
台上主持人继续报幕,下一个节目是短剧表演《少年维特之烦恼》。
大幕拉开,钢琴声随即响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澄觉得钢琴声下似乎有吉他和萨克斯在伴奏,但舞台一角的伴奏区只有一个穿着校服,发色浅淡的瘦弱少年坐在钢琴旁。
她盯着钢琴少年看了一会儿,将视线转回舞台中央。扮演男主“维特”的少年身材颀长,穿着做工考究的棕色大衣,拿着一束槲寄生,来到心上人的窗前。灯光移动,扮演女主“绿蒂”的少女长着一张令人惊艳的面庞,混合着稚气的冷艳美貌像未开刃的绝世宝刀,甫一露脸就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视线。
男主“维特”隔窗献上那束槲寄生,伤心地看着已经嫁给他人的心上人,倾诉着自己对她的思念。女主“绿蒂”只是淡淡地,冷静地回应着,几次强调自己已经嫁人,并且早在遇到“维特”之前就已经有了未婚夫。
“维特”目光黏在“绿蒂”脸上,哀痛地吟诵起悲情的诗歌,像濒死的夜莺倾诉对玫瑰的爱意。他伸出手,想要拥抱爱人,却又缓缓收回双臂。
“这么小的孩子演技就这么棒,看来是真喜欢这一部作品。”
王储殿下频频点头。
陈澄正想继续聊聊,那凄婉低沉的钢琴伴奏声忽然高亢急促起来,像是催促男主勇敢地上前抱住女主,又像是不满女主被世俗束缚内心的情感,要用激昂的音乐提醒她爱情是多么美好的东西。
这跟原著不相符,一旁的指导老师拼命比划着手势,但坐在钢琴边的瘦弱少年并没有看见,他简单弹了几个过渡和弦,又将激昂的音乐转换成了舒缓的爵士乐舞曲。
随着音乐的转变,舞台上的两位主演先是明显的僵住,左右看看,不知所措。随后女主演果断从布景的假窗里跑出来,提着裙子拎着槲寄生冲到男主演面前,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对方。男主演的表情立刻从怔愣切换成狂喜,竟然搂着女主演的腰原地转了一圈。
旋转停止,槲寄生被抛到一旁,女生搂着男生的脖子,男生搂着女生的腰,开始跳起了慢四。之前登台过的所有少年们也一对对回到舞台上,跟着节拍晃动着自己的身体。
台下的异动停止了,掌声却逐渐响起,很快变得热烈。
陈澄实实在在地被惊艳到了。
当年读《少年维特之烦恼》时,也曾为BE结局而惋惜,但因为做惯了阅读理解,那点惋惜立刻就变成了对作品时代背景的联想和批判,对角色形象象征意义的探究,对作品影响力的评价,倒是忘了,想获得HE其实很简单。
一曲结束,大礼堂灯光亮起,少年们有序走下舞台,宾客也有序离场。
露伊莎拎着裙角蹦蹦跳跳地窜到陈澄身边,先向王储一家行礼,然后仰起头眉飞色舞地要夸奖:“我跳得好不好?”
陈澄用指头蹭掉她睫毛上沾着的金色亮片,像每一个来看孩子演出的普通家长那样递上纸巾和保温杯:“你在家只练了诗朗诵,连我都瞒着!”
露伊莎抱着保温杯喝了一口:“这段舞不是原本就有的,是我们发现音乐变了,汉斯和露娜打算跟上音乐,我们才商量着上去陪他们的。”
陈澄更加惊奇了,这说明这群孩子的临场应变能力和团结程度都远超想象。
“看来有这么好的演出效果,都应该感谢伴奏的钢琴师。”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耳畔的音乐声仍然存在,但那个瘦弱少年已经不在舞台上了。
“是汉斯。”露伊莎忽然站住脚步,扯了下她的手:“汉斯要被索菲娅老师骂了。”
德国到底有多少个汉斯?
陈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逆着离场人群的方向,一位女老师和那个瘦弱的少年正在角落里小声交流着。女老师脸上有些薄怒,但少年却满不在乎,清秀到雌雄莫辨的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一看平时就没少调皮捣蛋。
这要是在国内,迎接外宾这么重大的场合故意临时改换演出内容,这孩子得写不知道多少字的检查,怕是连班主任、年级主任和校长副校长都得被殃及。
陈澄示意施特雷泽曼陪王储一家继续参观,带着露伊莎过去给这个汉斯解围。越靠近那瘦弱的少年,耳畔的音乐声越来越响了。
“索菲娅老师,您好。”
女教师侧身过来看了眼陈澄,脸上的薄怒立刻变成了震惊:“总理阁下?”
“孩子们总是富有创意并愿意积极实践的,虽然临时改变演出内容让您担心了,但看在演出效果还不错的份上,就不要多苛责孩子了吧?”陈澄稍稍凑近那瘦弱的少年,端详着他的样子,猜测这是哪位高级卡角色,未果,只好老老实实伸出手:“你好,小少年,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少年瘦削的脸上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也伸出手:“汉斯-约阿希姆·鲁特。”
是完全没听过的姓氏。
陈澄愉快地跟对方握手:“你看起来有些瘦弱,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对方仰起头,毫不客气地将陈澄的话重复一遍还给她,一旁站着的老师和赶过来的校长眼珠都快瞪出眼眶了。
“不好好吃饭长不高,您不会想长大之后还跟我一样高吧?”她当即调侃。
少年立刻撇撇嘴。
陈澄又跟老师和校长问了孩子的家庭情况和学习情况。少年来自重组家庭,是因出生时赶上西班牙大流感而长得瘦弱,学习天赋很好,虽然平时比较调皮,但跟同学相处还不错。最后,索菲娅老师承诺最多说教一下,不会因此罚他。
意满离。
陈澄牵着露伊莎走出大礼堂,让布赫卢克带她回家梳洗干净。自己则继续陪伴瑞典王储一行参观,乘车的间隙她点开图鉴,郁闷地发现有张SP卡闪着红光,却没有被解锁,看来那个少年后来改过名字。
这只小汉斯猫会是谁呢?
她心里有个隐约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