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在金陵赵清梧只需动动嘴皮子,或者拨弄几下琴弦,自然有人替她去处理这些脏事。
而现在,这种滚烫腥甜的液体,真实地覆盖在她的皮肤上。
校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沉重地倒向她。
赵清梧本能地侧身避开。
尸体倒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解开!”
沈长离的厉喝声再次传来。
赵清梧猛地回神,她顾不得擦手上的血,捡起校尉掉落的长刀,用尽全力砍向该死的缰绳。
两刀下去,缰绳断裂。
两匹惊马嘶鸣着冲出马厩。
“上马!”
沈长离见状再不恋战,手中横刀猛地掷出,逼退双钩客,随即转身狂奔,飞身跃上一匹黑马的马背。
赵清梧此时也已爬上另一匹马,她不会骑术,只能死死抱住马脖子。
“驾!”
沈长离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吃痛冲向后院的侧门。
“拦住她们,放箭,放箭!”身后传来双钩客气急败坏的吼声。
又是几支羽箭破空而来。
沈长离听风辨位,手中只剩下一把短匕,她头也不回地反手格挡。
叮!
一支射向赵清梧后心的羽箭被她磕飞。
马匹冲破单薄的木门,撞入漆黑的夜色之中。
狂风呼啸,雪粒如刀割般打在脸上。
身后的喊杀声和火光逐渐远去,被茫茫风雪吞没。
一口气奔出二十里。
直到马匹口吐白沫,速度慢了下来,沈长离才勒住缰绳,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停下。
她翻身下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倒。
“沈长离!”
赵清梧手忙脚乱地滑下马背,冲过去扶住她。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她看清沈长离背后的伤。
一道半尺长的刀口,皮肉翻卷,鲜血早已浸透半边衣衫,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渣。
“死不了。”
沈长离推开她的手,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眼神却依旧锐利。
她靠在一块山石上,大口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黑色的小瓷瓶。
“药。”她把瓷瓶递给赵清梧,言简意赅。
赵清梧接过瓷瓶,手有些抖:“怎么弄?”
“倒上去。”沈长离解开外衣,露出鲜血淋漓的后背,“别省着。”
赵清梧看着狰狞的伤口,咬了咬牙,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嘶~”
沈长离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肌肉紧绷,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没吭。
这药粉止血奇效,但痛感却比刀割还要剧烈数倍。
赵清梧看着她忍痛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这个女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对疼痛如此习以为常?
“你刚才……”沈长离缓过劲来,声音虚弱,“杀人了?”
赵清梧正在替她包扎伤口的手顿了顿:“嗯。”
“感觉如何?”
“恶心。”赵清梧实话实说,“想吐。”
沈长离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有些嘶哑,却并不带嘲讽。
“习惯就好。”沈长离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头上,“在这个世道不想被人杀,就得学会杀人。不管是用刀,还是用脑子。”
赵清梧沉默着,用刚才从自己里衣上撕下来的布条,一圈圈缠绕过沈长离的肩膀和胸口,最后在胸前打了个结。
“那个校尉是南唐的人。”赵清梧忽然说道,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他是枢密院的暗桩,我曾经看过他的档案。”
沈长离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神色阴郁的女子。
“所以想杀你的不是后周,而是你的主子?”
“也许不是主子,而是主子身边想抢功劳的狗。”赵清梧冷笑一声,“他们以为我死在北地,《江防布防图》就是无主之物,谁拿回去都是大功一件。”
“人心鬼蜮。”沈长离淡淡评价道。
“沈长离。”赵清梧忽然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到了汴梁,你真的会走吗?”
沈长离看着她。
风雪中两人的目光交汇,一个清冷如冰,一个深沉如海。
“我只收了护送的钱。”沈长离说道。
“如果我加钱呢?”赵清梧追问,“加很多钱。”
沈长离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赵清梧手上还未干涸的血迹,这是投名状,也是洗礼。
这个女人正在从一个金丝雀,变成一只鹰。
“那是另外的价钱。”
沈长离撑着膝盖站起身,重新系好衣带,翻身上马,“先活过今晚再说吧。”
赵清梧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扬起苦涩的弧度。
只要有价,便好办。
她也翻身上马,紧紧跟在灰色的背影身后。
前方,太行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这是她们必须翻越的关隘,也是通往权谋深渊的必经之路。
关山难越,但今夜两人已迈出了第一步。
马终于跑不动了。
这是一匹从驿站军马圈里牵出来的劣马,耐力本就一般,在不要命的狂奔后,它的鼻孔里喷出大团的白气。
四蹄发软,再一次打滑后,悲鸣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再也没能站起来。
沈长离被甩了出去。
若是平时,这种程度的落马伤不到她分毫。但此刻她背上有伤,失血过多,加上寒毒入体,反应慢了半拍。
她重重摔在积雪中,肩背着地,剧痛瞬间撕裂神经,让她眼前一黑,险些晕死过去。
“沈长离!”
赵清梧勒住缰绳,几乎是滚鞍下马,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沈长离趴在雪窝里,大口喘息。冷汗混着雪水顺着鬓角流下,滴入眼眶,涩得生疼。
她咬破舌尖,借着一点腥甜强行唤回神智,单手撑地,试图爬起来。
“别动!”赵清梧按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借着雪光,赵清梧看见沈长离背后的衣衫再次渗出暗红,是伤口崩裂了。
“马……废了。”沈长离声音微弱,却依旧冷静得可怕,“不能停。”
“你流了很多血。”赵清梧的手在发抖。
“这里是风口,停下就会冻死。”沈长离推开她的手,抓着横刀,以此为拐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黑马,畜生的眼睛里满是绝望,腹部剧烈起伏。
沈长离拔出短匕,干脆利落地刺入马耳后的死穴。
马身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你做什么?”赵清梧惊愕。
“给它个痛快,免得遭狼啃食时还是活的。”沈长离收起匕首,又在马尸旁蹲下,割下一块还在冒热气的马肉,用布包好塞进怀里,“还有,我们需要口粮。”
赵清梧胃里一阵翻涌,但她看着沈长离惨白如纸的脸,生生忍住了。
“走吧。”沈长离指了指前方两山夹峙的狭窄通道,“穿过那道一线天,才算真正进入太行腹地。追兵有马,进不了这种窄道。”
赵清梧看了一眼自己的马,这是匹性情温顺的老马,此刻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骑我的马。”赵清梧把缰绳递过去。
沈长离摇了摇头:“它是你的,两个人骑,它走不出十里地。”
“那你……”
“我走。”
沈长离说完不再多言,提着横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幽深的峡谷走去。
她的背影消瘦佝偻,却透着一股摧折不断的韧劲。
赵清梧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背影,心中某处坚硬的壁垒似乎裂开一道缝隙。
她咬了咬牙,牵着马,快步跟了上去。
所谓的一线天,是两座刀劈斧削般的峭壁间裂开的一道缝隙。
最窄处仅容一马通过,抬头望去,只能看见头顶被岩石挤压成一条细线的灰暗天空。
这里没有风,却冷得透骨。岩壁上挂满巨大的冰棱,如同一把把倒悬的利剑,随时可能坠落。
两人在峡谷中行走约莫一个时辰。
沈长离的状态越来越差,起初她还能保持匀速,后来步伐逐渐沉重,呼吸也变得粗浊。
忽然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向侧面的岩壁撞去。
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发生,一只手臂及时撑住了她。
赵清梧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用并不强壮的肩膀架住沈长离的手臂。
“上马。”赵清梧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我说了,马受不住……”
“我下来走。”赵清梧打断她,“你是我的护卫,你若是死了,谁保我入汴梁?上马!”
沈长离抬起眼皮,有些浑浊的目光在赵清梧脸上停留片刻。
这女人平日里看着柔弱,较起真来却有着一股执拗的狠劲。
这次沈长离没有拒绝,她是真的走不动了。
赵清梧费力地将沈长离扶上马背。
沈长离伏在马颈上,手中的横刀依旧紧紧握着,但手指已经冻得青紫。
队伍继续前行,这一次是赵清梧牵着马,走在前面开路。
积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要将腿从雪里拔出来。赵清梧娇贵的脚早已失去知觉。
鞋袜湿透结冰,磨破的水泡被冻硬,再磨破,鲜血混在雪里,留下一串淡淡的红印。
她一声不吭。
因为她听见身后马背上,沈长离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
这道峡谷仿佛没有尽头,死寂压抑,只有踩雪的声音单调地回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峡谷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虽然依旧是荒无人烟,但好歹有了一片能够避风的黑松林,林边还有一座坍塌一半的山神庙。
“到了。”赵清梧长舒一口气,声音沙哑。
她回过头,却发现沈长离已经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