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如果我加钱呢?

以往在金陵赵清梧只需动动嘴皮子,或者拨弄几下琴弦,自然有人替她去处理这些脏事。
而现在,这种滚烫腥甜的液体,真实地覆盖在她的皮肤上。
校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沉重地倒向她。
赵清梧本能地侧身避开。
尸体倒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解开!”
沈长离的厉喝声再次传来。
赵清梧猛地回神,她顾不得擦手上的血,捡起校尉掉落的长刀,用尽全力砍向该死的缰绳。
两刀下去,缰绳断裂。
两匹惊马嘶鸣着冲出马厩。
“上马!”
沈长离见状再不恋战,手中横刀猛地掷出,逼退双钩客,随即转身狂奔,飞身跃上一匹黑马的马背。
赵清梧此时也已爬上另一匹马,她不会骑术,只能死死抱住马脖子。
“驾!”
沈长离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吃痛冲向后院的侧门。
“拦住她们,放箭,放箭!”身后传来双钩客气急败坏的吼声。
又是几支羽箭破空而来。
沈长离听风辨位,手中只剩下一把短匕,她头也不回地反手格挡。
叮!
一支射向赵清梧后心的羽箭被她磕飞。
马匹冲破单薄的木门,撞入漆黑的夜色之中。
狂风呼啸,雪粒如刀割般打在脸上。
身后的喊杀声和火光逐渐远去,被茫茫风雪吞没。
一口气奔出二十里。
直到马匹口吐白沫,速度慢了下来,沈长离才勒住缰绳,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停下。
她翻身下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倒。
“沈长离!”
赵清梧手忙脚乱地滑下马背,冲过去扶住她。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她看清沈长离背后的伤。
一道半尺长的刀口,皮肉翻卷,鲜血早已浸透半边衣衫,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渣。
“死不了。”
沈长离推开她的手,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眼神却依旧锐利。
她靠在一块山石上,大口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黑色的小瓷瓶。
“药。”她把瓷瓶递给赵清梧,言简意赅。
赵清梧接过瓷瓶,手有些抖:“怎么弄?”
“倒上去。”沈长离解开外衣,露出鲜血淋漓的后背,“别省着。”
赵清梧看着狰狞的伤口,咬了咬牙,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嘶~”
沈长离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肌肉紧绷,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没吭。
这药粉止血奇效,但痛感却比刀割还要剧烈数倍。
赵清梧看着她忍痛的样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这个女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对疼痛如此习以为常?
“你刚才……”沈长离缓过劲来,声音虚弱,“杀人了?”
赵清梧正在替她包扎伤口的手顿了顿:“嗯。”
“感觉如何?”
“恶心。”赵清梧实话实说,“想吐。”
沈长离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有些嘶哑,却并不带嘲讽。
“习惯就好。”沈长离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石头上,“在这个世道不想被人杀,就得学会杀人。不管是用刀,还是用脑子。”
赵清梧沉默着,用刚才从自己里衣上撕下来的布条,一圈圈缠绕过沈长离的肩膀和胸口,最后在胸前打了个结。
“那个校尉是南唐的人。”赵清梧忽然说道,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他是枢密院的暗桩,我曾经看过他的档案。”
沈长离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神色阴郁的女子。
“所以想杀你的不是后周,而是你的主子?”
“也许不是主子,而是主子身边想抢功劳的狗。”赵清梧冷笑一声,“他们以为我死在北地,《江防布防图》就是无主之物,谁拿回去都是大功一件。”
“人心鬼蜮。”沈长离淡淡评价道。
“沈长离。”赵清梧忽然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到了汴梁,你真的会走吗?”
沈长离看着她。
风雪中两人的目光交汇,一个清冷如冰,一个深沉如海。
“我只收了护送的钱。”沈长离说道。
“如果我加钱呢?”赵清梧追问,“加很多钱。”
沈长离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赵清梧手上还未干涸的血迹,这是投名状,也是洗礼。
这个女人正在从一个金丝雀,变成一只鹰。
“那是另外的价钱。”
沈长离撑着膝盖站起身,重新系好衣带,翻身上马,“先活过今晚再说吧。”
赵清梧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扬起苦涩的弧度。
只要有价,便好办。
她也翻身上马,紧紧跟在灰色的背影身后。
前方,太行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这是她们必须翻越的关隘,也是通往权谋深渊的必经之路。
关山难越,但今夜两人已迈出了第一步。
马终于跑不动了。
这是一匹从驿站军马圈里牵出来的劣马,耐力本就一般,在不要命的狂奔后,它的鼻孔里喷出大团的白气。
四蹄发软,再一次打滑后,悲鸣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再也没能站起来。
沈长离被甩了出去。
若是平时,这种程度的落马伤不到她分毫。但此刻她背上有伤,失血过多,加上寒毒入体,反应慢了半拍。
她重重摔在积雪中,肩背着地,剧痛瞬间撕裂神经,让她眼前一黑,险些晕死过去。
“沈长离!”
赵清梧勒住缰绳,几乎是滚鞍下马,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沈长离趴在雪窝里,大口喘息。冷汗混着雪水顺着鬓角流下,滴入眼眶,涩得生疼。
她咬破舌尖,借着一点腥甜强行唤回神智,单手撑地,试图爬起来。
“别动!”赵清梧按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借着雪光,赵清梧看见沈长离背后的衣衫再次渗出暗红,是伤口崩裂了。
“马……废了。”沈长离声音微弱,却依旧冷静得可怕,“不能停。”
“你流了很多血。”赵清梧的手在发抖。
“这里是风口,停下就会冻死。”沈长离推开她的手,抓着横刀,以此为拐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黑马,畜生的眼睛里满是绝望,腹部剧烈起伏。
沈长离拔出短匕,干脆利落地刺入马耳后的死穴。
马身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你做什么?”赵清梧惊愕。
“给它个痛快,免得遭狼啃食时还是活的。”沈长离收起匕首,又在马尸旁蹲下,割下一块还在冒热气的马肉,用布包好塞进怀里,“还有,我们需要口粮。”
赵清梧胃里一阵翻涌,但她看着沈长离惨白如纸的脸,生生忍住了。
“走吧。”沈长离指了指前方两山夹峙的狭窄通道,“穿过那道一线天,才算真正进入太行腹地。追兵有马,进不了这种窄道。”
赵清梧看了一眼自己的马,这是匹性情温顺的老马,此刻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骑我的马。”赵清梧把缰绳递过去。
沈长离摇了摇头:“它是你的,两个人骑,它走不出十里地。”
“那你……”
“我走。”
沈长离说完不再多言,提着横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幽深的峡谷走去。
她的背影消瘦佝偻,却透着一股摧折不断的韧劲。
赵清梧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背影,心中某处坚硬的壁垒似乎裂开一道缝隙。
她咬了咬牙,牵着马,快步跟了上去。
所谓的一线天,是两座刀劈斧削般的峭壁间裂开的一道缝隙。
最窄处仅容一马通过,抬头望去,只能看见头顶被岩石挤压成一条细线的灰暗天空。
这里没有风,却冷得透骨。岩壁上挂满巨大的冰棱,如同一把把倒悬的利剑,随时可能坠落。
两人在峡谷中行走约莫一个时辰。
沈长离的状态越来越差,起初她还能保持匀速,后来步伐逐渐沉重,呼吸也变得粗浊。
忽然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向侧面的岩壁撞去。
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发生,一只手臂及时撑住了她。
赵清梧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用并不强壮的肩膀架住沈长离的手臂。
“上马。”赵清梧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我说了,马受不住……”
“我下来走。”赵清梧打断她,“你是我的护卫,你若是死了,谁保我入汴梁?上马!”
沈长离抬起眼皮,有些浑浊的目光在赵清梧脸上停留片刻。
这女人平日里看着柔弱,较起真来却有着一股执拗的狠劲。
这次沈长离没有拒绝,她是真的走不动了。
赵清梧费力地将沈长离扶上马背。
沈长离伏在马颈上,手中的横刀依旧紧紧握着,但手指已经冻得青紫。
队伍继续前行,这一次是赵清梧牵着马,走在前面开路。
积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要将腿从雪里拔出来。赵清梧娇贵的脚早已失去知觉。
鞋袜湿透结冰,磨破的水泡被冻硬,再磨破,鲜血混在雪里,留下一串淡淡的红印。
她一声不吭。
因为她听见身后马背上,沈长离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
这道峡谷仿佛没有尽头,死寂压抑,只有踩雪的声音单调地回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峡谷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虽然依旧是荒无人烟,但好歹有了一片能够避风的黑松林,林边还有一座坍塌一半的山神庙。
“到了。”赵清梧长舒一口气,声音沙哑。
她回过头,却发现沈长离已经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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