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是书里骗人的

沈长离伏在马背上,双目紧闭,面色潮红,显然是起了高热。
赵清梧心中一紧,连忙将马牵到山神庙前。
这座庙早已荒废多年,神像断了头,供桌也没了腿,但好在四面墙壁尚存三面。
屋顶虽破了个大洞,角落里却还算干燥避风。
赵清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沈长离从马上弄下来,拖到角落里的干草堆上。
沈长离身子滚烫,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什么。
赵清梧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必须生火。”
赵清梧环顾四周,庙里有些腐朽的梁木,还有些干枯的蒿草。
她从未做过这种粗活,在金陵时哪怕是焚香煮茶,都有侍女伺候。
此刻,她只能笨拙地用沈长离怀里的火折子去引燃枯草。
第一次火灭了,第二次烟熏得她眼泪直流。第三次,终于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枯木上跳动起来。
赵清梧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护着这点火苗,一点点添加柴火,直到火势稳定,暖意驱散角落里的严寒。
她将沈长离的外衣解开,露出触目惊心的后背。
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炎,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化脓,之前草草包扎的布条早已和血肉粘连在一起。
赵清梧深吸一口气,从外面抓了一把干净的雪,放在破瓦罐里架在火上烧开。
她撕下自己里衣最柔软的一块布,蘸着热水,一点点替沈长离清理伤口。
“唔……”
昏迷中的沈长离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本能地颤抖。
“忍着点。”赵清梧轻声说道,尽管对方听不见。
清理完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做完这一切,赵清梧已是大汗淋漓,虚脱般瘫坐在地上。
此时已是后半夜。
风停了,山谷里静得可怕。
赵清梧看着火堆旁昏睡的沈长离,这个杀手即便在昏迷中,眉心依然紧锁,右手依然虚虚地扣着身侧的刀柄。
“娘……”
沈长离忽然喊了一声。
声音极轻,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委屈与无助。
赵清梧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杀人如麻冷硬如铁的女人,梦里喊的竟是这个字。
“冷……”沈长离蜷缩起身子,牙齿打颤。
失血过后的高热往往伴随着剧烈的畏寒。
赵清梧看了看四周,这里没有多余的被褥,连马鞍垫子都已经被拿来挡风。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赵清梧解开自己的外袍,和衣躺下,从背后轻轻抱住沈长离。
温热的躯体贴上冰冷的后背。
沈长离似乎感到热源,本能地向后缩了缩,汲取着这份难得的温暖。
赵清梧僵着身子不敢动。
这种亲密的姿态若是放在以前,她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可如今在这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荒山野岭,礼法、尊卑、男女之防,都成了笑话。
只有活下去才是真的。
“沈长离。”赵清梧看着跳动的火苗,喃喃自语,“你不能死,你拿了我的钱,还没把我送到汴梁。”
次日清晨。
沈长离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炭。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正被人紧紧抱着。
警觉性瞬间回归。沈长离猛地挣开,右手本能地摸向刀柄。
“醒了?”
一个有些疲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清梧被她的动作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她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沈长离愣了一下,这才看清眼前的处境。破庙、火堆、还有身上盖着的赵清梧的外袍。
记忆回笼,昨夜的高热、寒冷,以及温暖的怀抱。
沈长离的手从刀柄上松开,脸上出现极不自然的僵硬。
“什么时候了?”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辰时刚过。”赵清梧起身,将放在火堆旁温着的一块马肉递给她,“吃点东西,你需要力气。”
马肉只是简单烤熟,没放盐,腥味很重。
沈长离接过来,面无表情地撕咬吞咽。
“烧退了些。”赵清梧探手过来,想要摸她的额头。
沈长离下意识地偏头躲过。
赵清梧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自嘲一笑:“看来是死不了了。”
“多谢。”沈长离低头看着手中的马肉,闷声说道。
“不必。”赵清梧整理着衣衫,“我说过你是我的护卫。也是我在这鬼地方唯一的依靠。”
沈长离抬起头,目光落在赵清梧的脚上。原本应该穿着金线绣鞋的脚,此刻裹着厚厚的布条,隐约可见渗出的血迹。
“你的脚……”
“废不了。”赵清梧学着她之前的口气,淡淡道,“还能走。”
沈长离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黑色的小瓷瓶,扔了过去。
“省着点用。”
赵清梧接住瓷瓶:“沈大侠倒是大方。”
吃过东西,两人重新整装。
沈长离虽然依旧虚弱,但那是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表面上她已经恢复冷静与干练。
她检查了一下伤口,发现包扎得很专业,甚至比她自己单手操作要好得多。
“你会医术?”沈长离问。
“久病成医。”赵清梧淡淡道,“以前在金陵,为了活命,学过一点毒术和医理。”
“毒术?”沈长离挑眉。
“有时候,杀人未必要用刀。一把琴,一壶酒,甚至一炉香,都能要人命。”
沈长离深深看了她一眼,她开始意识到,这个女人并非单纯的雇主,更像是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匕首。
虽然短小,却淬了剧毒。
“我们要去哪?”赵清梧问。
沈长离指着北方:“翻过这座山,有一条猎户走的古道,可以避开雁门关,直通代州。只要进了代州,混入流民之中,就安全了。”
“代州……”赵清梧沉吟,“那是杨家将的地盘。”
“杨家守边只认军令,不认江湖恩怨。”沈长离站起身,提刀在手,“只要不惹事,他们不会为难两个过路的女子。”
两人走出山神庙。
雪停了,阳光洒在雪原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沈长离。”赵清梧忽然叫住她。
“何事?”
“你为何叫寒鸦?”赵清梧问的是她的组织。
沈长离脚步微顿。
“因为寒鸦食腐。”她背对着赵清梧,声音冷淡,“我们这些人吃的是死人饭,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事。就像枯树上的乌鸦,虽然丑陋,虽然被人厌弃,但只要有腐肉,就能活下去。”
“可乌鸦也反哺。”赵清梧轻声道。
沈长离没有回头,只是脊背微微僵直了一瞬。
“那是书里骗人的。”
她迈开步子,踩着积雪向深山走去。
赵清梧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她想起昨夜沈长离梦中的那声“娘”。
这个冷血杀手的心里,藏着一块未曾腐烂的软肉。而这或许就是她手中唯一的破绽,也是唯一的救赎。
赵清梧牵着幸存的老马,跟了上去。
“沈长离,等到了汴梁,我请你喝最好的梨花白。”
“我不喝酒。”
“为何?”
“喝酒误事。”
“那就喝茶,汴梁的茶汤,也是一绝。”
“随你。”
风中传来两人断断续续的对话,渐渐消散在空旷的山谷之中。
前方群山如屏,关隘重重。
但这一次,两人不再是单纯的交易伙伴,而是在这乱世风雪中,两缕被迫纠缠在一起的孤魂。
行至午后,地势渐高。
古道蜿蜒于悬崖峭壁之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沈长离走在前面探路,手中的横刀不时砍断挡路的荆棘。
忽然她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噤声。
赵清梧立刻勒住马,屏住呼吸。
前方的古道转弯处,隐约传来人声。
“那两个娘们真能跑这么远?”
“黑羽卫的信鸽说是这个方向。那女的手里有咱们想要的东西,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南音。
赵清梧脸色骤变,不是后周追兵,也不是北汉黑羽卫,而是南唐那边的人追上来了。
这些人怎么会知道这条隐秘的古道?
沈长离回头,在赵清梧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匹老马的马鞍上。
她大步走过去,不容赵清梧分说,一把掀开马鞍下的衬垫。
衬垫夹层里,赫然藏着一个小小的香囊。
香囊里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幽香,人闻不到,但经过训练的追踪犬或是某种昆虫却能隔着十里地闻到。
“这就是你的暗桩手段?”沈长离将香囊扔在赵清梧面前,语气冰冷,“被人下了千里香都不知道。”
赵清梧脸色惨白,这马是在驿站随手牵的,没想到驿站里竟早就布好了局,等着她自投罗网。
前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几个?”赵清梧压低声音问,手已摸向袖中的匕首。
“听脚步,六人。听呼吸,全是内家高手。”沈长离冷静地判断,“我现在的状态,最多杀两个。”
剩下四个,就是必死之局。
“那怎么办?”
沈长离看了一眼身侧万丈深渊,又看了看来路,退无可退
“赌一把。”
“赌什么?”
“把香囊给我。”
沈长离捡起地上的香囊,系在横刀的刀鞘上,然后用力将刀鞘向着悬崖对面的山林掷去。
刀鞘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对面的密林深处。
“马留下,人跳下去。”沈长离指着路边一个不起眼的雪坡。
下面是厚厚的积雪和灌木丛,虽然危险,但比起面对六名内家高手,尚有一线生机。
“疯子。”赵清梧看着陡峭的坡度,嘴唇发白。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