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离伏在马背上,双目紧闭,面色潮红,显然是起了高热。
赵清梧心中一紧,连忙将马牵到山神庙前。
这座庙早已荒废多年,神像断了头,供桌也没了腿,但好在四面墙壁尚存三面。
屋顶虽破了个大洞,角落里却还算干燥避风。
赵清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沈长离从马上弄下来,拖到角落里的干草堆上。
沈长离身子滚烫,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什么。
赵清梧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必须生火。”
赵清梧环顾四周,庙里有些腐朽的梁木,还有些干枯的蒿草。
她从未做过这种粗活,在金陵时哪怕是焚香煮茶,都有侍女伺候。
此刻,她只能笨拙地用沈长离怀里的火折子去引燃枯草。
第一次火灭了,第二次烟熏得她眼泪直流。第三次,终于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在枯木上跳动起来。
赵清梧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护着这点火苗,一点点添加柴火,直到火势稳定,暖意驱散角落里的严寒。
她将沈长离的外衣解开,露出触目惊心的后背。
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炎,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化脓,之前草草包扎的布条早已和血肉粘连在一起。
赵清梧深吸一口气,从外面抓了一把干净的雪,放在破瓦罐里架在火上烧开。
她撕下自己里衣最柔软的一块布,蘸着热水,一点点替沈长离清理伤口。
“唔……”
昏迷中的沈长离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本能地颤抖。
“忍着点。”赵清梧轻声说道,尽管对方听不见。
清理完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做完这一切,赵清梧已是大汗淋漓,虚脱般瘫坐在地上。
此时已是后半夜。
风停了,山谷里静得可怕。
赵清梧看着火堆旁昏睡的沈长离,这个杀手即便在昏迷中,眉心依然紧锁,右手依然虚虚地扣着身侧的刀柄。
“娘……”
沈长离忽然喊了一声。
声音极轻,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委屈与无助。
赵清梧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杀人如麻冷硬如铁的女人,梦里喊的竟是这个字。
“冷……”沈长离蜷缩起身子,牙齿打颤。
失血过后的高热往往伴随着剧烈的畏寒。
赵清梧看了看四周,这里没有多余的被褥,连马鞍垫子都已经被拿来挡风。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赵清梧解开自己的外袍,和衣躺下,从背后轻轻抱住沈长离。
温热的躯体贴上冰冷的后背。
沈长离似乎感到热源,本能地向后缩了缩,汲取着这份难得的温暖。
赵清梧僵着身子不敢动。
这种亲密的姿态若是放在以前,她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可如今在这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荒山野岭,礼法、尊卑、男女之防,都成了笑话。
只有活下去才是真的。
“沈长离。”赵清梧看着跳动的火苗,喃喃自语,“你不能死,你拿了我的钱,还没把我送到汴梁。”
次日清晨。
沈长离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炭。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正被人紧紧抱着。
警觉性瞬间回归。沈长离猛地挣开,右手本能地摸向刀柄。
“醒了?”
一个有些疲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清梧被她的动作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她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沈长离愣了一下,这才看清眼前的处境。破庙、火堆、还有身上盖着的赵清梧的外袍。
记忆回笼,昨夜的高热、寒冷,以及温暖的怀抱。
沈长离的手从刀柄上松开,脸上出现极不自然的僵硬。
“什么时候了?”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辰时刚过。”赵清梧起身,将放在火堆旁温着的一块马肉递给她,“吃点东西,你需要力气。”
马肉只是简单烤熟,没放盐,腥味很重。
沈长离接过来,面无表情地撕咬吞咽。
“烧退了些。”赵清梧探手过来,想要摸她的额头。
沈长离下意识地偏头躲过。
赵清梧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自嘲一笑:“看来是死不了了。”
“多谢。”沈长离低头看着手中的马肉,闷声说道。
“不必。”赵清梧整理着衣衫,“我说过你是我的护卫。也是我在这鬼地方唯一的依靠。”
沈长离抬起头,目光落在赵清梧的脚上。原本应该穿着金线绣鞋的脚,此刻裹着厚厚的布条,隐约可见渗出的血迹。
“你的脚……”
“废不了。”赵清梧学着她之前的口气,淡淡道,“还能走。”
沈长离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黑色的小瓷瓶,扔了过去。
“省着点用。”
赵清梧接住瓷瓶:“沈大侠倒是大方。”
吃过东西,两人重新整装。
沈长离虽然依旧虚弱,但那是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表面上她已经恢复冷静与干练。
她检查了一下伤口,发现包扎得很专业,甚至比她自己单手操作要好得多。
“你会医术?”沈长离问。
“久病成医。”赵清梧淡淡道,“以前在金陵,为了活命,学过一点毒术和医理。”
“毒术?”沈长离挑眉。
“有时候,杀人未必要用刀。一把琴,一壶酒,甚至一炉香,都能要人命。”
沈长离深深看了她一眼,她开始意识到,这个女人并非单纯的雇主,更像是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匕首。
虽然短小,却淬了剧毒。
“我们要去哪?”赵清梧问。
沈长离指着北方:“翻过这座山,有一条猎户走的古道,可以避开雁门关,直通代州。只要进了代州,混入流民之中,就安全了。”
“代州……”赵清梧沉吟,“那是杨家将的地盘。”
“杨家守边只认军令,不认江湖恩怨。”沈长离站起身,提刀在手,“只要不惹事,他们不会为难两个过路的女子。”
两人走出山神庙。
雪停了,阳光洒在雪原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沈长离。”赵清梧忽然叫住她。
“何事?”
“你为何叫寒鸦?”赵清梧问的是她的组织。
沈长离脚步微顿。
“因为寒鸦食腐。”她背对着赵清梧,声音冷淡,“我们这些人吃的是死人饭,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事。就像枯树上的乌鸦,虽然丑陋,虽然被人厌弃,但只要有腐肉,就能活下去。”
“可乌鸦也反哺。”赵清梧轻声道。
沈长离没有回头,只是脊背微微僵直了一瞬。
“那是书里骗人的。”
她迈开步子,踩着积雪向深山走去。
赵清梧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她想起昨夜沈长离梦中的那声“娘”。
这个冷血杀手的心里,藏着一块未曾腐烂的软肉。而这或许就是她手中唯一的破绽,也是唯一的救赎。
赵清梧牵着幸存的老马,跟了上去。
“沈长离,等到了汴梁,我请你喝最好的梨花白。”
“我不喝酒。”
“为何?”
“喝酒误事。”
“那就喝茶,汴梁的茶汤,也是一绝。”
“随你。”
风中传来两人断断续续的对话,渐渐消散在空旷的山谷之中。
前方群山如屏,关隘重重。
但这一次,两人不再是单纯的交易伙伴,而是在这乱世风雪中,两缕被迫纠缠在一起的孤魂。
行至午后,地势渐高。
古道蜿蜒于悬崖峭壁之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沈长离走在前面探路,手中的横刀不时砍断挡路的荆棘。
忽然她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噤声。
赵清梧立刻勒住马,屏住呼吸。
前方的古道转弯处,隐约传来人声。
“那两个娘们真能跑这么远?”
“黑羽卫的信鸽说是这个方向。那女的手里有咱们想要的东西,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南音。
赵清梧脸色骤变,不是后周追兵,也不是北汉黑羽卫,而是南唐那边的人追上来了。
这些人怎么会知道这条隐秘的古道?
沈长离回头,在赵清梧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匹老马的马鞍上。
她大步走过去,不容赵清梧分说,一把掀开马鞍下的衬垫。
衬垫夹层里,赫然藏着一个小小的香囊。
香囊里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幽香,人闻不到,但经过训练的追踪犬或是某种昆虫却能隔着十里地闻到。
“这就是你的暗桩手段?”沈长离将香囊扔在赵清梧面前,语气冰冷,“被人下了千里香都不知道。”
赵清梧脸色惨白,这马是在驿站随手牵的,没想到驿站里竟早就布好了局,等着她自投罗网。
前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几个?”赵清梧压低声音问,手已摸向袖中的匕首。
“听脚步,六人。听呼吸,全是内家高手。”沈长离冷静地判断,“我现在的状态,最多杀两个。”
剩下四个,就是必死之局。
“那怎么办?”
沈长离看了一眼身侧万丈深渊,又看了看来路,退无可退
“赌一把。”
“赌什么?”
“把香囊给我。”
沈长离捡起地上的香囊,系在横刀的刀鞘上,然后用力将刀鞘向着悬崖对面的山林掷去。
刀鞘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对面的密林深处。
“马留下,人跳下去。”沈长离指着路边一个不起眼的雪坡。
下面是厚厚的积雪和灌木丛,虽然危险,但比起面对六名内家高手,尚有一线生机。
“疯子。”赵清梧看着陡峭的坡度,嘴唇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