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眼神微冷，冲到书桌前抄起那封写了一半的信件。
那信件上慌忙闯入眼瞳的信息充斥着危险。
“实验顺利……”
“小领主……”
在脚步接近书房前，凌霜抽刀想对亲王进行补刀。
却从他脸上看到微笑。
冰冷的微笑……
“噗——！”
突如其来的鲜血，溢满口鼻，喷涌而出。
如此熟悉……
那是前不久才在战斗中经历过的，魔临居带来的音波攻击！
那些人口中的冕下……竟然是亲王？
几乎电光火石，凌霜想明白了魔临居的局势。
那是亲王的野心。
更是亲王与瀚海市合作的佐证。
凌霜狠狠咬下嘴唇，破皮流血的痛觉酥麻扎进神经。
抬手，一排玻璃应声而碎！
“想跑？”
亲王阴柔的声音如同毒蛇，吐着蛇信钻进耳膜。
受伤的他站起身，伸手抓向凌霜。
窗外，有人形阴影忽然出现。
亲王戒备抬头，对上一双蓝色眼瞳。
冰凉，毫无情绪。
那不是人的眼睛……
这个思绪刚划过脑海，就见激光从此人手中射出。
他反应迅速抬手，挡下激光。
也让凌霜对亲王的实力有了评估。
身体被一双手把握，不受控制向后倒去。
身前景物飞速远离自己，亲王那张脸孔逐渐变小，是凌霜意识最后看到的景。
“冕下！”
匆匆赶来的卫兵一眼就看到书房中亲王略显狼狈的身影。
亲王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声音。
“嘘……这么大声做什么？”
他视线紧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抬了抬嘴角。
“有意思的东西，素材竟然跑这儿来了……”
“通知下去，全城通缉赏金猎人榜第一位——凌霜，着重检查是否有易容痕迹。”
“是！”
亲王家养的卫兵，对亲王的命令只做行动，不做疑问。
听着卫兵撤离的脚步声，亲王笑容不减。
携带着奇怪机器人的人……前线传递消息，那是凌霜，没有错。
有点本事，一开始，还真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直到他的术法，察觉到了附近多余的呼吸。
吞下治愈药剂，亲王重新走到书桌前，整理残局，再次提笔写信。
柒月的脚步不敢停下，更不敢回到旅店。
她的分析结果告知，现在一定有很多卫兵在寻找她们的足迹。
她不断奔袭，感受周边存在的红点，闯出还未来得及戒备的城边，奔向森林之中。
手中人的体温在缓慢变低，终于停在一处没有人的地方，柒月取出药剂仔细喂给凌霜。
吞下药剂的凌霜过了一会儿方才醒来。
“咳咳……”
堵着嗓子眼的血被她咳出来，大口空气涌入肺腔，重新令她活了过来。
看见眼前熟悉但模糊的脸孔，凌霜笑了。
“太棒了柒月，简直来的非常及时……”
她还是下意识，先对柒月做到的事情进行了夸奖和肯定。
只是往常被夸就会有回应的柒月，这次却没有声音。
“柒月？”
凌霜有些疑惑看向她。
只是视线仍然有些模糊，她看不清柒月的面容。
“柒月，你还好吗？”
她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想坐起来查看柒月的情况。
但一个力道按住了她，制止了她起来的行动。
这个力道不大，如果凌霜挣扎起身，也能挣脱开来。
可她知道这个力道来自哪里，因此她没有动。
“你……伤的很重。”
她听到了略带机械的声音传来。
恍然发觉，原来柒月的声音，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拥有了人类的韵味，不再是单纯的机械音。
她笑了笑，“我没事，探查就是这么危险的事情啦，幸好有你，不然我就完蛋了。”
“……”
“柒月？”
又没有声音了。
凌霜眯起眼睛，用力眨了眨，想要快速恢复自己模糊的视觉，看清柒月的脸。
而声音，也在这时重新传来。
“伤的很重、很重……”
她重复了这句话。
“如果不及时治疗，很可能会死。”
“为什么……”
“不要受伤……”
凌霜感觉到，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坚硬却颤抖。
心弦仿若被拨片拨动，那来自金属的恐惧，如此直观。
“你是人类……你是，损坏了关键器官就修不好的人类……”
“但你的器官，一直在受伤，一直……”
从接到凌霜开始，机体内乱窜的电流就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身体内各个模块的零件。
如同受到电击一般，她整个身体仿佛都要出现紊乱。
她尚且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但正因那股感觉的存在，驱使她出口此刻的话语。
不要受伤，不要消失。
一次又一次……
她总把自己扔在无边的危险深渊。
人类……是一种会消失的生物。
只要消失，世界上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一模一样的生灵。
和她这种机器不一样……
凌霜，消失……
两组词汇每每串联，一次一次在自己面前上演。
一种陌生的情绪便如浪潮席卷，吞噬着充盈的源能，仿若要断绝掉她所有生机。
她不想她总是这样，那自毁一般，说着惜命却把自己扔进危险的举动。
似乎有她的存在后，她越发变本加厉。
会死的……再这样下去，迟早……
她会把自己玩死的。
万一自己没有那样及时根据动静找到她的所在。
万一她的援助刚好差下了那么一步。
她有着精密的计算模块，她能轻易计算出这件事情发生后的大概推演后果。
可她无法去推演这样的后果。
她无法驱使自己的模块，去推演这样的后果。
想象不到没有凌霜存在的世界……
“我不想你受伤，不要受伤……”
在柒月自己也没发觉的念想中，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凌霜瞳孔微微放大，柒月模糊的容貌也逐渐变得清晰。
蓝色的眼眸将她的面容清晰烙印其中，像一种瑰丽的石头。不像人类的眼睛那样灵动，无法透过眼睛看到心。
可那眉头紧皱，伴着声音的存在，恍然间让凌霜震动。
何等悲伤的面容……
她不知道如何得出的结论。
明明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对着这张脸，心脏传来的钝痛清晰可觉。
她后知后觉。
一向让她感到安心的柒月，她却没能把同样的安心带给她。
心脏驱使身体，情绪屏蔽大脑。
手臂抬起拖上柒月后脑，向身前的方向轻轻用力。
一个吻轻柔的落在柒月眉眼中间。
“对不起……”
“我一定，让你很不安了。”
这一瞬间，柒月感觉自己体内所有的模块都停止了运行。
唯有眼前一切越发清晰。
啊啊……
为什么……
为什么机器不会流泪呢？
为什么这个人，总这样好呢？
她受着伤，被他无理又盲目的要求。
却反过来安慰她。
安慰她一块，不需要情感的机械。
“我……是一台机器。”
短暂断弦的理智开始回笼，计算重新开始。
“我知道。”
这次，反而是凌霜打断了她。
她黑色的眼睛很坚定，瞳孔中同样倒影着她没有任何情绪铺张的眼。
“但你也是生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儿带来天空的歌谣。
“没有人能证明机械的生命不是生命。”
“你会说话，你会计算，你能行动，在你的身体里有跟人与生物一样跃动的东西。”
“只是人类把它叫做心脏，你叫做核心。”
“我不想你难过，也不想忽略你的难过。”
“你救了我，让我看过乐土的美好。”
这是基于事实评判的理由。
而内心深处更加悸动的东西，又是什么？
想让她开心。
倘若她难过的话，自己的心脏也像刀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的存在对自己如此重要。
不是工具类型的重要……
即便无法再提供帮助，凌霜也不舍将她抛弃在这没有熟悉人类的世界。
“凌霜小姐对她的用心程度，超过了我历来见到的所有人际关系。”
“在守望城，有关于爱的传说。莫非凌霜小姐跟这位小姐，是眷侣？”
她脑袋里响起在翻云基地，沈云问询的声音。
她因为眷侣不是好词汇，而反对的很肯定。
但……它若本身，并不是如此肮脏的词汇呢？
“咚……”
心脏沉重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清晰可闻，似乎只有这样描述才能解释刚刚亲吻的感觉。
那是下意识的安抚。
是她最本心的欲望……
在这点意识浮现心尖的同时，一同出现的便是恐惧带来的冷意。
她这样的人，能给她带来好的“爱”吗？
一个在无爱的世界长大的怪物。
能负起那名为“爱”的责任……对她吗？
看到她因自己而悲痛的脸，凌霜就无法原谅自己的鲁莽。
柒月纯粹的行为，和那些以“爱”为名每时每刻都会发生在这片废土上的结合。
如此割裂，令意识到如此的她心神都为之拉扯。
“凌霜……在痛吗？”
朦胧的神思听到焦急的声音。
凌霜这才注意到，扣着她后脑的手，因为心底情绪的拉扯剧烈颤抖。
“不……不痛的。”
她只是对自己很失望。
她居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情感的存在。
恍惚间，她感觉柒月的身体贴了上来。
冰凉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