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很新的情绪波动在躯体内流转，柒月在系统中寻找片刻后才为这情绪找到了定位。
——好笑。
濑博士说的东西，没有能打动她的。
而他的行为在柒月的分析中也很奇怪。
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机器人，却在用人的方式去谈判。
但他好像并不知道罗莱女士制造的核心有情感模块。
也是在赌吗……
她的沉默在濑博士看来，是动摇。
濑博士的笃定，在他自己的世界观里，毫无破绽。
一个拥有超前智能的机器人，必然渴望进化，渴望摆脱冰冷的躯壳，成为更高级的存在。这是所有智慧体共通的追求。
他用一种看待稀世珍宝的眼神看着通风口，等待着他的猎物，或者说，未来的合作伙伴，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而柒月，在这间隙已经悄无声息地展开了自己的行动。
她跳下了通风管道，与濑博士面对面交涉。
她制止了他上前的举措，计算模块统合着他所有的话术做出对应的应答。
这，只需要她内部算力的千分之一维系。
而绝大部分算力则化作一道无形的意识数据流，顺着空气中弥漫的微弱无线信号，探向了下方那片由服务器组成的钢铁森林。
就像一滴水悄然汇入大海。
之前的探查并非无用功。
她沿途破解的终端收集的信息，虽然不一定有多么高级，但都有一部分同这座中央枢纽有相似之处。
通过它们带来的经验，柒月已经大致摸清了这里网络防火墙的“脾气”。
设计这套系统的人是个天才，也是个偏执狂。
防火墙并非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壁，而是一个活物。
它有着极其敏锐的动态防御机制，任何强行破译的企图都会被它视作病毒入侵，瞬间触发最高警报。
而如果用人类的方式，一点点试探，其复杂的逻辑陷阱又会让操作者防不胜防，同样容易暴露。
它像一张布满神经的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柒月，既不是生硬的程序，也不是纯粹的人。
她的系统意识，可以模拟出最正常的数据包，伪装成一次常规的设备自检，轻巧地附着在庞大的数据流上，顺流而下。
“你这么迫切得到我的核心，为什么？你认为里面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
入侵之余，柒月不忘询问自己感兴趣的问题。
当然，这个问题，濑博士似乎并不想回答他。
而他的耐心，似乎也有一些告尽了。
“虽然是学者，但也懂得生意。机器人小姐，或许你对人类社会的情况并不了解，但我想说的是，在一场交易里，你只需要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不需要打听别人要这份东西，是为了做什么。”
他勾出一份儒雅微笑。
“这是商业机密。”
“明明是学者，却是一副商人做派……”
柒月顺着他给出的词汇往下接话，面上显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如此，给对方一个信息。
她再怎样强大具有功能性，本质上依旧是一个不会有太多思考的机器人。
她一切的行为，都是出自一个核心指令。
那个核心指令跟凌霜有关系。
只要她足够无辜。
她就足够“无辜”。
没有人类会最先怀疑一个看起来无辜的人，哪怕她是一台，具有危险性的机器。
控制才是人的本质，而非毁灭。
利益是一切的最中心。
或许，这也是瀚海市的信条。
凌霜曾说过，瀚海市，是商业作为主要枢纽的城市。
这个城市的人都很会做生意。
柒月的意识已经“流”到了第一层防御区。
这里的数据流速极快，一道道扫描光束般的探查程序以毫秒级的频率来回扫荡。
柒月将自己的意识拆分成数千个更微小的数据碎片，混入正常的环境信息包里。
随着那些探查光束的间隙，时而加速，时而停滞，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数据海洋的潮汐之中。
她“看”到了防火墙的脉络，那些由代码构筑的防御节点，像一个个呼吸的肺泡，有规律地收缩、扩张。每一次收缩，都会向外喷吐出验证指令，每一次扩张，则会回收反馈信号。
如此精密的布置……
怪不得濑博士信誓旦旦。
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柒月，不是她这样如此特殊的机械体，有很高的概率会被这种攻势难倒。
终于，她找到了一个机会。
在一个防御节点完成验证，进入短暂的0.03秒内，她的一个数据碎片，像蒲公英的种子，悄然飘了进去。
成功了。
第一个锚点建立。
“看起来，你对她似乎很衷心。”
长时间没有正面反馈，一直在周旋，似乎以做生意出名的瀚海市人濑博士，也逐渐焦急起来。
柒月能感觉到，对方的心率有所上升。
“是因为她在你的程序里下了指令，你没办法违抗？”
濑博士自顾自的猜测起来。
“或者，你会需要我的帮助？”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上手拆解柒月这具躯壳。
柒月计算着她的行为，明白了另一件事情。
或许濑博士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兑现什么承诺，他说的一切东西只是为了拖住她的行动。
因为他知道，她不好对付。
而一旦答应条件，任由他来改造。
在改造中的机器人，可是等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将失去所有掌控权。
真是……
他口中的一切声音，在柒月听来，与她此刻正在做的事情相比，显得无比可笑。
头一次，并不是因为开心而笑。
这种笑意也很奇怪，词库中对标为嘲讽、讽刺。
也很好笑但并不舒服。
“你能怎样帮助我？”
无论如何，在行动截止前，柒月继续装着迷茫。
而有了第一个锚点，后续的渗透变得顺理成章。
柒月以这个节点为跳板，开始在防火墙内部悄然复制自己的“存在”。
她的意识如藤蔓般，沿着系统最底层的线路，避开所有监控区域，悄无声息地蔓延。
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的专注和精密的计算。
她甚至有闲心分析濑博士的微表情。
他的嘴角有0.15度的上扬，眼轮匝肌有轻微的收缩，心率比正常值快了7%。
他在兴奋，也有一丝紧张。他在为自己即将捕获奇迹而感到激动，也在为即将做到的事情感到紧张。
柒月能分析出来，他快要有下一步行动了。
真是……单纯的人类。
再快一点吧，自己的意识啊……
柒月的意识网络已经铺开，她“看”到了整个系统的全貌。
无数的数据在管道中奔流，维持着整座基地的运转。
而在这片数据星海的中央，有一个被层层加密和隔离的独立区域。
那里悬浮着一个猩红色的，不断旋转的程序模块。
——基地自毁系统。
它被十几道逻辑锁链捆绑着，任何未经授权的访问都会立刻触发警报，并同时启动自毁倒计时。
濑博士没有说谎。
但他也遗漏了一点。这套自毁系统，为了防止意外和误触，留有一个最高权限的后门，一个紧急终止指令。
而这个指令的触发方式，被隐藏在了防火墙自身的运行逻辑里。
想要关闭它，就必须先成为防火墙的一部分。
“好吧，看来我们得换一种沟通方式了。”濑博士的耐心终于告尽。
他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我本来不想这么粗暴。”
瞬间，通风管道内，数个隐藏的电磁脉冲装置被激活，强大的磁场瞬间形成，试图瘫痪柒月的机体。
几乎在同一时刻，柒月的主系统也发出了警报。
但已经晚了。
不是对柒月晚了，而是对濑博士。
就在他按下回车键的前一秒，柒月已经完全接管了防火墙的底层权限。她像系统本身一样，发出了一道合法的、无懈可击的指令。
【紧急终止指令·最高权限·认证通过】
【自毁系统模块·进入休眠状态】
下方服务器阵列中，那个猩红色的模块闪烁了一下，颜色由刺目的红，变为温和的蓝，最后彻底黯淡下去，沉入数据之海。
做完这一切，强烈的电磁脉冲才席卷而来。
柒月的身体猛地一震，视野中的画面出现了短暂的雪花。但她早已将核心能源供应线路切换到了物理隔绝模式，这点程度的干扰，除了让她觉得有些“酥麻”之外，毫无用处。
“怎么会？”
濑博士看着控制台上的反馈，愣住了。反馈显示，目标经受了最高强度的电磁冲击，但生命体征信号，也就是柒月的核心能源波动，没有丝毫减弱。
她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这不符合他数据库里的任何一种已知机器人的性能。
“你的小把戏，结束了？”
一个清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终于从通风口的铁栅格后清晰地传来。
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有任何掩饰。
濑博士猛地抬头，镜片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第一次，从这个机器人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