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逃

“27床,应缇,到你吃药的时间了。”
护士推着小推车,从门外走进双人病房内。
坐在床上的女孩子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她留着一头很长很长的头发,披散下来时发尾及至腰部。她穿着医院里很经典的蓝白竖条纹病号服,在听到护士喊她的名字时,女孩子应缇转过头,露出一张瘦削且没有血色的脸。
她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多说一个字,看起来安静而柔弱,甚至可以说是脆弱。
护士把提前装好的药袋递到她的手上。应缇接过后倒出里面七八片白色小药片。她毫不犹豫地把药片送进嘴里,用护士给的水吞服。
一次性杯子还给护士,护士说:“张嘴。”
应缇很乖顺地把嘴巴张开,空的。
护士又说:“把舌头抬起来。”
应缇依然乖顺,舌头翘起来,舌头下面也是空的。
护士点点头:“你好好休息。”
护士推着小车离开了,应缇撑在床面上的手掌才慢慢挪动。她的手掌挪到被子上,掀开被子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她时不时去看躺在她隔壁床的病友,病友打着小小的呼噜,看起来睡得很沉。但无论如何,应缇并不希望吵醒这个疯子。
应缇掀开被子,脚尖先着地,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马上就要到医院的熄灯时间,她的病房已经因为病友睡着而提前关了灯,只有病房门上的观察玻璃窗外透出走廊上的亮白灯光。
应缇借着玻璃窗看了一眼外面,护士们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一侧身,钻进厕所里关上门。
门没有锁,应缇迅速而熟稔地把手指往喉咙深处塞。生理性的泪水先涌上来,紧接着是呕吐物。应缇吐了一场,连同刚刚吃下去的药片一起。
吐得差不多了,应缇冲水洗手,重新回到病床上。
病友还在熟睡,呼噜一个接一个。应缇没有着急睡觉,她先按着惯例,在自己病床的墙头用指甲刻下一道浅浅的横线。
刻完以后,应缇数了数墙上被她刻的好几个“正”字,今天是她住进这家医院的第十八天。
病房外传来推车的响动,应缇连忙转身钻进被子里。她闭上眼睛等待响动远离,身边本来在熟睡的病友突然叫喊起来。
她叫得大声又痛苦,应缇根本没有办法装睡。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隔壁床的病友额上青筋暴起,瞪大眼睛,双手高高举起,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不连贯的词句从她嘴里,混着口水一起溢出:“杀、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这不是应缇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她隔壁床的病友常常会像现在这样,从睡梦中睁大双眼如同恶鬼向人索要性命。而不管应缇看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在这一刻她的头皮还是瞬间发麻,浑身肌肉也在这一瞬紧绷起来。应缇像是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们病房的大门很快被护士打开,两个护士冲进来,一个压住病友的身体,另一个娴熟地把镇静剂扎进病友的胳膊里。
打过镇静以后,病友不再喊叫,身体也渐渐软下来,熟悉的呼噜声再度传来,按住她的护士也松开手。
“好了。”护士离开前,很不走心的安抚应缇,“没事儿了,你睡吧。”
病人熟睡了,钉在应缇身上的钉子却还像是没有拔干净。应缇僵硬的动一动脖子算作点头,在护士的注目下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她听到病房门关上的声音,眼睛又重新睁开。
应缇想,我绝不可能在这个精神病院继续待下去了。
——
‘我一定要逃出去,俞礼还在外面等着我救她。’
短短十八天里,应缇把这一句话念经似的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说。
飞山市,应缇所在的精神病院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吃早饭。应缇从睁开眼睛想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逃出去’,一直到晚上九点半熄灯,应缇的心里想的还是这句话,‘俞礼在等我救她’。
俞礼是应缇的女朋友,今年二十二岁,和应缇念同一所大学艺术系。
俞礼长得很漂亮。她有和应缇一样及腰长的头发,瘦削单薄,眼睛黑亮。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浓密的睫毛跟着眼睛一起弯成一把小扇子。
应缇最喜欢看俞礼笑。俞礼总是喜欢很大声的笑,笑起来不管不顾,好像全世界所有麻烦的事情都不值得烦心,都能解决。
然而应缇已经有三十三天没有听见俞礼的大笑,没有看见她了。
应缇很清楚的记得,俞礼失踪的第一天是母亲的祭日。
前一天俞礼还和应缇约定好第二天一起去给妈妈扫墓。俞礼知道应缇的妈妈喜欢吃糖醋排骨,她说要回家做一盘糖醋排骨带给妈妈。俞礼很少下厨,说完以后还有些不好意思。她把头埋进应缇怀里,撒着娇:“如果做的不好吃你和妈妈都不许笑话我啊。”
分开前还一切正常,第二天应缇按照约定时间出现在墓园,俞礼却迟迟不来。
应缇起先以为俞礼迟到堵在路上,毕竟这样的事儿从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她给俞礼发消息,对方却始终没有回复。
-到哪儿了?
-我在门口等你。
-还没到吗?
-小礼?
相比被放鸽子会有的怒意和惊讶,担忧是应缇心里先涌上来的情绪。
应缇站在墓园门口给俞礼打电话。足足十八个电话。俞礼一个都没有接。
那一天应缇没有能给妈妈扫墓上香。
俞礼有时候画画可能看不见应缇的消息,但她绝对不会不接应缇的电话。
应缇知道一定是出事了。她从墓园直接冲到俞礼的家。应缇没有俞礼家门的钥匙,只能站在门口使劲敲门,大喊俞礼的名字。
她弄出的动静又急又响,引得对面邻居都打开门问她发生了什么。应缇向邻居询问俞礼的下落,但邻居却说没有见过她说的这个女孩子。
“您应该见过她啊?她在这里住了两年多了。”
邻居有些莫名其妙:“我真没见过啊,你轻点儿吧,我还以为咋了呢,吓死了。”
邻居说完这句话,‘嘭’一下关上了门,留下应缇怔在原地发懵。
她呆了一会儿,准备掏出手机给俞礼打第十九个电话的时候,楼道电梯门‘叮’一下被打开。
电梯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将近五十岁,浑身散发着一股很浓郁的腥臭味。他穿很旧的黑色短袖,袖口有一抹深色的分不出是什么造成的印记。他很瘦,身形有些佝偻,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一滴水顺着袋子落下来,在地上打成一个圆。
他把塑料袋从右手换到左手,低下头去摸裤子口袋时余光察觉到什么又抬起头来。在和应缇四目相对时,他错愕地叫出应缇的名字:“小缇,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应缇一时没能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为什么在这里?他的塑料袋里是什么?他刚才要伸进裤子口袋里摸什么东西?
疑问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藤蔓似的裹住应缇。她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脖颈,再扯一扯自己的衣领,终于在被藤蔓缠绕全身之前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爸,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
早上六点,应缇在病房外,护士的小推车行进声中醒来。
她去厕所用自己的牙刷刷牙。为了防止精神病人发生自残的行为,厕所里没有镜子。应缇面对着白墙一下又一下的刷完牙齿,等来了早上的药。
“你今天的治疗是九点钟的,一会儿吃完饭早饭直接去周医生那边吧。”
护士检查完应缇吃药的情况后对她说。
应缇点点头。
周医生是她的主治医生,一个大概三十四五岁的女性。
应缇在她的办公室坐下时,分针刚刚移动到12的位置上。
周医生坐在窗边的阳光下对她微笑:“早上好应缇,你很准时呢。”
应缇的座位在周医生的对面,一把铁制的椅子。应缇看着周医生的黑色靠背转椅,抿了抿嘴唇,“早上好。”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呀?”周医生一边用很轻快的语调问着应缇,一边翻开放在办公桌上的病历本。病历本上是崭新的一页,上面除了日期以外什么都没有。
察觉到应缇的目光在看,周医生把病历挪了一个位置,光线之下,原本空白的病历本翻出刺眼的光来。应缇皱了皱眉。
“我听护士说你最近几天吃药的情况都很不错,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把药藏进舌头下面了,很棒哦。”
见应缇对她的话没有反应,周医生又笑吟吟地自己说下去,“如果一直这么表现的话,我相信你很快就能出院了。”
应缇的眼皮陡然一跳。她看向周医生,问:“很快,是多久?”
周医生的十指交叉,小臂放到办公桌上。她没有回答应缇,而是反问:“你想要多久呢?”
“当然是越快越好。如果明天、不,今天,现在就能出院那就最好了。”
周医生说:“你还是很想快点出去,找到你的女朋友,是吗?”
“是。”
周医生点点头,“如果你想快点出去的话就要积极配合我们的治疗,下面我会带你做一个认知恢复的训练,你可以配合吗?”
“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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