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友

“首先,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应缇。”
“你多大了?”
“二十二岁。”
“你在哪里上学呢?”
“飞山传媒大学,绘画系。”
“你有一个女朋友,是吗?”
“是的,她叫俞礼。”
“她多大,又是做什么的呢?”
“她和我一样大。我们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吹动树枝轻轻摇晃。应缇眨动眼睛,顺着树枝晃动不自觉摇了一下头。
“我们是一个专业的,当然是上专业课的时候认识的。”
俞礼画画很好。她的画作经常被老师拎出来当模版,当着大家的面表扬。每次俞礼被表扬,她都会坐在画架后对老师微笑,显然是非常受用的样子。
应缇因此很早就记住了俞礼的名字。
她们第一次搭话,是大二期中考试之前。
应缇为了期中考试的画作留在画室练习。她的光影始终画不好,为此已经被老师点名过许多回。应缇愁苦地面对着眼前的画。哪怕今天老师已经专门给她讲解了她画作的光影问题,应缇还是很难下笔。她分不清光明与阴影的交界点应该从哪里开始,于是画上的静物就显得死板而缺乏层次感。
应缇换了一张新的画纸,但迟迟无法下笔。
俞礼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应缇没有听见她进门的脚步声,只听到一道清脆可爱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欸?这张画画的很好啊——如果你把阴影面往后撤一点就更好了。”
应缇险些被俞礼这句横空冒出来的话吓出心脏病来。
她顺着声源低下头,俞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身边蹲下来。她的手上拿着应缇刚刚丢下的画纸。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俞礼身上,她的阴影被阳光拉的又细又长。
“可是……”应缇还没有从惊吓中回神,音量低低的,“我不知道怎么改啊。”
俞礼抬起头,一张脸干净漂亮,“我记得上课的时候老师教你了呀。”
应缇支吾着说:“她说的很含糊啊,我没听懂。”
俞礼站起来。她跺跺脚,手上还拿着应缇的那张画。她把夕阳挡在身后,说:“那你怎么不问清楚呀。”她的语气很轻柔,并不是责怪。
应缇不知道自己是被夕阳染红了脸,还是害羞。她盯着俞礼,有一阵子没能说出话来。
一直到后来应缇才想到,应该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从她不知道说什么开始,她就喜欢上了俞礼。
周医生的问题在应缇的回答之后跟着到来:“那你们是谁先告白的呢?”
应缇垂下眼皮,她原本用来作画的双手现在交握在一起,掌心上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茧,“是她。”
应缇一向有些闷闷的。她的话很少,朋友也很少。读了大学以后没有班级的概念,她也干脆不和同学来往。
那天搭话以后,俞礼在她的世界里频频出现。
她们总会一起在上完课以后借画室练习,俞礼教她光影结构,她给俞礼带自己做的三明治。
俞礼很喜欢吃应缇做的三明治,两片切掉边的面包片,里面放番茄片和午餐肉片,还有多多的沙拉酱和肉松。
那天她们画了一半画,俞礼说肚子饿。两人一起坐在画室里看着窗外凋零的树叶,俞礼忽然问她:“你觉得女孩子和女孩子谈恋爱怎么样呢?”
应缇吃东西很慢。俞礼手上的三明治已经吃完一半,应缇的三明治才刚刚吃完一个小尖角。她听到这句话以后,原本在咀嚼的嘴巴停下来。
夕阳快要落尽了,俞礼的侧脸藏在暗处,应缇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呼吸声中感受到俞礼的紧张。
应缇用指腹擦掉嘴角的沙拉酱,她反问俞礼:“怎么突然问这个呢?是你喜欢了哪个女孩子吗?”
俞礼转过脸,残光全都落到她的脸上。她看着应缇,大笑起来:“你是傻孩子吗?”
“啊?”应缇呆呆的,一时反应不过来。
俞礼凑近她,散落在鬓角边没有扎好的头发扫到应缇的脸颊,“不是‘哪个女孩子’,笨蛋。我喜欢的是你。”
“啊?”应缇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拿着三明治,眼前的俞礼好像是梦境中的人物,说的话也是梦话,“我吗?”
“是啊。”俞礼重新坐好,弯起眼睛来看应缇,“我喜欢的是你,应缇。”
俞礼问:“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我说,我愿意的。然后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了。”应缇的手指搓了搓,像是当时擦掉自己嘴角边的沙拉酱。
周医生说:“所以你对自己喜欢女生这件事,从来没有产生过疑惑对吗?”
应缇歪歪头。她还看着自己的掌心。画画的掌心,被俞礼握过的掌心,布满纹路,命运的走向藏在其中,“不知道。我在遇见俞礼之前没有想过我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我没有喜欢过男生,也没有喜欢过别的女生。我只是喜欢俞礼。所以俞礼不见的时候——”
应缇的后话没有说完,她自己合上嘴巴,一双眼睛盯着周医生,充满哀求。
她要走,她要出去找俞礼。
周医生叹了一口气。上一次她和应缇聊起关于俞礼的事情还是在昨天治疗的时候,但当时她们没有讨论到这个地方。而现在,周医生无论如何也需要再一次向应缇确认她对俞礼失踪这件事的记忆。
于是周医生问:“你认为俞礼不见这件事情,和谁有关系呢?”
应缇不假思索:“当然是我爸。”
“是什么原因呢?”
“因为那天我在俞礼家门口见到他了呀!”应缇握住自己的双手,上身向前倾,她急不可耐地向周医生证明自己的话,“他又不知道俞礼住在哪里,为什么俞礼失踪那天他就那么巧会出现在俞礼家门口呢?而且他的衣服上好像还沾着……血,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在滴水的塑料袋子,俞礼的失踪如果跟他没有关系,那这些,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慢慢说,不着急。”周医生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饮水机边给应缇倒了一杯水。
她把水放到应缇面前,问:“那如果你父亲不知道俞礼住在哪里,他那天是怎么找到俞礼家的呢?”
应缇被周医生的动作打断了原本激动的情绪。
她深呼吸几下,缓匀气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周医生在位置上重新坐下来。她问:“那是什么原因让你觉得你爸爸出现一定会对俞礼不好呢?当然,我知道俞礼那天失踪了。除此之外,你认为你的父亲对俞礼是什么态度呢?”
“他不喜欢她。”
应缇的手握住周医生刚刚放到她面前的杯子,稍微用力。杯子里的水被应缇挤出来,流到她的手上。但应缇完全没有在意。
“你问过你爸爸吗?是你爸爸说的,他不喜欢你的女朋友?”
应缇垂下眼皮。她盯着自己的另一只手,露出一个苦笑:“我不需要问他就知道。”
“抱歉,我不太明白?”周医生显然困惑。
应缇松开握着的杯子。
她的手在额头和肩膀两边快速点过几下,而后双手交握在一起,合上眼睛,“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应缇飞快地,喃喃念完这一段话后,重新睁开眼睛。
她看着周医生说:“我爸爸是基督教徒,而基督教并不接受同性恋。所以,他不用说,我也知道他不喜欢俞礼,甚至可以说,他非常讨厌她。”
周医生没有着急去接应缇的话。她的笔在病历本上记录着什么。写了几个字以后,她察觉到应缇的目光,停下手来。
那你和俞礼恋爱以后,有没有告诉过你爸爸你们恋爱的事情呢?
这是周医生停下记录后问的问题。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树枝摇晃的幅度也变得更大。其中离窗户最近的一根树枝碰到窗户上,玻璃发出‘砰砰’地轻响。
周医生等了一阵子,没有听见对方的回应。
上一个问题周医生还需要应缇为她解释缘由,而这一个问题她只需要回答“有”或“没有”。这个问题并不难。至少比起上一个问题来说简单得多。
但应缇却在原地怔住。
她呆愣愣的看着周医生,变的像是一个听不懂大人说话的小孩,眼神失焦,神情涣散。
“怎么了?”
“我……”应缇使劲吞咽一口口水,“我说过……说过吧?我不记得了。”
应缇的手伸起来,在半空中停住。周医生等了一会儿,见应缇把原本展开的五指慢慢收紧,握成一个拳。
“我告诉他了,告诉他了。”
可是好奇怪。
应缇想不起来当时的任何一个画面,连模糊的印象都没有从脑海中找到。
但如果应缇从来没有告诉过爸爸的话,爸爸又是怎么知道她有一个女朋友的呢?
应缇的大脑飞速运转,她预感到周医生的下一个问题将会是询问她告诉爸爸时爸爸的反应是什么。
对于应家而言,一个基督教家庭养出一个同性恋女儿,这是一件天大无比的事情。她爸爸应睦英不可能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件事揭过去。
但是,但是——
“那你爸爸当时说了什么呢?”果然,周医生问出了应缇意料之中的问题。
应缇举在半空的拳头没有收回,像是在炎炎夏日被冻住一般暂停着没有动。
“我不记得了……一点都,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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