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五十分,林溪站在古籍修复所门外。
她提前了四十分钟。这是她的习惯——宁愿等待,不愿匆忙。街道还很安静,早点摊的蒸汽在清冷的空气里上升成白雾,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匆匆跑过。修复所的大门紧闭,深色木门上方的匾额在晨光里显得沉静。
林溪没有立刻进去。她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小口喝着热水。眼睛望着那扇门,思绪却飘向三天前的面试。陈砚擦手时一丝不苟的动作,他说“纸很诚实”时平淡的语气,那把干净得异常的竹起子。这些片段在脑子里反复出现,像一段循环播放的默片。
八点十分,第一个工作人员来了——是前台那个女孩,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袋包子。她看见林溪,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
八点二十,那位花白头发的老师傅出现。他走路很稳,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里面大概装着私人工具。他看到林溪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微微颔首,推门进去了。
八点二十五分。
林溪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她今天穿着浅灰色的棉质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这是她特意选择的装束——不起眼,便于活动,减少不必要的触碰。
推门进去时,前台女孩正在擦桌子,抬头对她笑了笑:“来这么早呀。陈老师一般八点半准时到,你可以先去三号室等着。”
“好的,谢谢。”
大厅里只有那位老师傅在工作台前。他已经铺开了垫毡,正在整理工具。林溪经过时,他抬起头:“新来的?”
“是的,今天第一天上班。我姓林。”
老师傅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低头继续摆弄工具:“陈砚的助手?好好学,他手艺好。”
简短的评价,然后便是沉默。林溪继续往里走。
三号修复室的门关着。她试着推了推,没锁。室内和她记忆里一样整洁,甚至更整洁了——工作台上除了台灯和放大镜架,什么都没有。椅子推得端正,洗手池边挂着的白毛巾折痕笔直,水龙头擦得锃亮。空气里有淡淡的酒精和肥皂味,混合着旧纸特有的气息。
林溪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房间中央,环视四周。北向窗户透进均匀的光线,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长势很好。书架上的书籍和资料盒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对齐成一条直线。整个空间有种近乎刻板的秩序感。
她在靠墙的一张备用椅上坐下,没有碰任何东西。等待的时间里,她观察着光线在桌面移动的轨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声音:走廊里的脚步声,楼下工作室推拉抽屉的声音,远处街道上车辆的嗡鸣。
八点二十九分,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陈砚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依旧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硬质工具箱,大小类似于小提琴盒。看见林溪,他脚步未停,只点了点头:“早。”
“早,陈老师。”
陈砚将工具箱放在工作台旁边的矮柜上,打开。林溪看见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工具:镊子、排刷、竹起子、骨刀、针锥、毛笔……每一件都安放在定制的凹槽里,边缘对齐。他从最上层取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放在工作台右上角。
然后他开始例行公事般的准备:检查台灯光线,调整放大镜角度,从柜子里取出一叠垫纸和吸水纸,铺在台面上。每个动作都精准、高效,没有任何多余。
“今天你主要看。”他说,没有看林溪,“上午有一本清末的族谱需要修复,虫蛀严重,还有水渍。我处理,你观察流程,记下步骤和要点。”
“好的。”
“有问题可以问,但不要在我工作的时候。”
“明白。”
陈砚从另一个柜子里取出一个无酸纸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本线装书,蓝色封面已经褪色,书角磨损,书脊开裂。他戴上白色棉质手套——这是林溪第一次见他戴手套——然后用双手将书捧出,平放在垫纸上。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林溪也能看出这本书的状态很差。纸张泛黄发脆,封面有多处虫蛀的小洞,内页边缘有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淡褐色的云。
陈砚摘下手套,开始工作。
第一步是记录。他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书名、现状描述,并画了一张简单的破损示意图。然后他拿起数码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书籍的整体和局部细节。整个过程大约花了二十分钟,期间他没有说一句话,林溪也没有问。
接着是清洁。陈砚用软毛刷轻轻拂去封面和书页表面的浮尘。动作极其轻柔,刷毛几乎只是掠过纸张。然后他用橡皮擦小心翼翼擦拭水渍边缘——不是要擦掉水渍,而是去除水渍周围可能沾染的污物。林溪注意到他每次擦拭前都会在废纸上试擦几下,确认橡皮不会掉屑或太硬。
虫蛀的部分需要修补。陈砚从木盒里取出几种不同颜色和厚度的宣纸,一一比对。他选择了一张颜色稍浅但纤维接近的,撕下一小块,用手撕的方式处理边缘,形成毛边。这个动作林溪上次做过,但她发现陈砚撕得更精细——他控制着纤维撕裂的方向,让毛边既自然又不至于太长。
“虫蛀洞的修补,”陈砚突然开口,声音平稳,“不是简单地把洞填上。要考虑纸张的伸缩性,补纸的纤维方向要和原纸一致,否则干燥后会产生应力,导致新的褶皱。”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用毛笔蘸稀浆糊涂在虫蛀洞边缘,将补纸对准,毛边重叠约两毫米,然后用吸水纸垫着,指尖轻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补纸几乎完美地融入原纸,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
“浆糊的浓度要看纸张的吸水性和厚度。”他继续说,“这种纸已经脆化,吸水快,浆糊要稀一些,涂得要薄。但太稀了粘不住,太厚了干燥后会硬化,比原纸更脆。”
林溪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发现陈砚在工作时进入了一种特殊的状态——他的呼吸变浅,眼神聚焦在极小的点上,整个人仿佛与手中的工具、纸张融为一体。那种专注具有某种感染力,连坐在一旁的林溪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陈修补了七处虫蛀,清理了三页的水渍边缘,重新固定了松动的线装孔。他没有再说话,林溪也没有问问题。房间里只有工具与纸张接触时的细微声响: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镊子夹起补纸时的轻响,吸水纸按压时的柔软声音。
十一点半,陈砚放下工具,直起身。他转了转脖子,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上午先到这里。”他说,“这本族谱需要分段处理,一次修太多页,未修的部分容易受损。”
他将族谱小心放回无酸纸盒,盖上盖子。然后开始清理工作台:用软布擦拭台面,将工具一一放回工具箱的原位,废纸丢进专门的回收箱。最后他去洗手,打了两次肥皂。
林溪趁这个时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她发现自己一直无意识地绷着身体,像学生时代听重要课时那样。
“你中午怎么吃?”陈砚擦着手问。
“我带饭了。”
“一楼有休息室,可以热饭。微波炉在柜子下面。”
“好的,谢谢。”
陈砚点了点头,从挂钩上取下外套:“我出去吃。一点回来。”
他离开后,林溪又坐了几分钟,才起身去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靠窗放着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墙角有冰箱和微波炉,柜子里放着茶包和速溶咖啡。那位年轻女孩——林溪后来知道她叫小唐——正在吃外卖,看见林溪进来,笑着打招呼:“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很安静。”
“陈老师就是安静。”小唐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我来这里一年了,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不过他人不坏,就是……有点难接近。”
林溪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加热了自己的饭——简单的蔬菜和米饭——坐在窗边慢慢吃。窗外是后院,种着几棵桂花树,花期已过,叶子还是深绿色。
“对了,你分到三号室,要注意一点。”小唐突然说。
“注意什么?”
“陈老师有洁癖。不是那种普通的爱干净,是……怎么说呢,秩序癖?他的工具别人不能碰,工作台不能乱放东西,连椅子都要按他习惯的位置摆。之前有个实习生,用了他的毛笔没洗干净,他当场就让人走了。”
林溪想起工具箱里那些排列整齐的工具,房间里一丝不苟的整洁。
“还有,”小唐凑近了些,“他从来不碰别人修复的东西,别人也最好别碰他的。倒不是说小气,就是……他觉得每个人修复的习惯不同,交叉了容易出问题。”
“明白了,谢谢提醒。”
“不客气。反正你注意点就行。陈老师手艺是真的好,就是规矩多。”
吃完饭,林溪在院子里走了走。秋日的阳光温和,风吹过时带着凉意。她抬头看向二楼,三号修复室的窗户紧闭,浅色的窗帘拉了一半。
她想起上午陈砚工作时的样子。那种专注,那种与材料的深度连接,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力的时刻——不是触摸物品感知情绪,而是触摸本身成为一种对话。纸有纸的语言,墨有墨的记忆,破损有破损的故事。只是她的“听”比别人更直接,更无法回避。
一点钟,她准时回到三号室。陈砚已经在了,正在检查上午修复的那几页纸的干燥情况。
“浆糊干透了。”他说,没有抬头,“下午继续。你继续看,但可以试着处理一些简单的部分。”
林溪的心跳快了一拍。这意味着他认可了她上午的观察?
“哪一部分?”
陈砚从盒子里取出族谱,翻到其中一页。这一页的边缘有水渍,但纸张整体还算完整,没有虫蛀或撕裂。
“水渍的边缘清洁。用软橡皮,手法要轻,顺着纸张纤维的方向。不要试图完全擦掉水渍,那不可能。只要去除表面污物,让颜色过渡自然一些。”
他示范了一次,然后让出位置。
林溪坐下,戴上手套——她自己也准备了一副。拿起软橡皮时,她停顿了一秒。橡皮是新的,塑料包装刚拆开不久。她松了口气,开始工作。
橡皮接触纸面的瞬间,她闭了闭眼。
感知涌来,但并不强烈。纸张本身的“记忆”:制纸时的浆水流动,抄纸匠手腕的力道,干燥时阳光的温度。然后是水渍带来的信息:潮湿、渗透、模糊。这些感觉像远处传来的声音,朦胧而遥远。她能处理。
她开始擦拭,动作尽可能轻。橡皮屑很细,呈浅灰色。水渍边缘的颜色确实稍微柔和了一些,但痕迹依然在。这是时间的印记,无法完全抹除,只能让其变得温和。
“可以了。”陈砚在旁边说,“再擦就损伤纸面了。”
林溪停下,看了看自己的成果。不如陈砚做的那么完美,但还算合格。
“下午你继续处理类似的页面。”陈砚说,“我从第十页开始修虫蛀。注意,每修完一页,要记录位置和修复内容。笔记本在那边。”
“好的。”
下午的时间在重复而细致的工作中流逝。林溪处理了五页水渍边缘,陈砚修复了十二处虫蛀和两个小撕裂。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有必要的提醒和确认。
“这页右下角有个暗渍,不用管它。”
“补纸颜色再深一点。”
“毛笔太干了,加点水。”
这些简短的指令像代码,林溪需要迅速理解并执行。她发现自己渐渐适应了这种工作节奏:安静、专注、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标准。这和她之前预想的一样——古籍的世界比现代文件更温和,时间的距离缓冲了情感的冲击。
四点半,陈砚叫停了工作。
“今天到这里。”他说,“修复不能赶工。疲劳的时候手会抖,判断会出错。”
他们开始收拾。林溪清理自己用的工具和废料,陈砚则检查她修复的几页,用铅笔在边缘做了小小的标记——林溪猜那是评价或备注,但没有问。
收拾妥当后,陈砚突然说:“明天开始,你提前十分钟到。”
林溪看向他。
“准备材料需要时间。”他解释,“浆糊要当天调,纸张要预先选配,工具要检查。这些事助理做。”
“明白了。”
“还有,”陈砚打开抽屉,取出一本薄薄的手册,“这是修复所的基本操作规范,还有常用材料的说明。晚上看看。”
林溪接过手册。封面上手写着“修复须知”四个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谢谢陈老师。”
陈砚点了点头,开始锁工具箱。林溪拿着手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陈老师,我想问……修复的时候,您是怎么判断该用哪种补纸的?不仅仅是颜色和厚度,还有纤维的质感、光泽度……这些要怎么匹配?”
陈砚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这是今天第一次,他认真地看了她几秒钟。
“观察。”他说,“多看,多摸,多比较。每张纸都有它的性格。新纸的性格明显,旧纸的性格被时间磨平了,但还在。你要找到那种……协调感。不是一模一样,而是放在一起不突兀。”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就像两个人相处。不需要完全相同,但要能共存。”
这个比喻让林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砚会用这样的说法。
“我明白了。”她说。
“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陈砚合上工具箱,“慢慢来。”
他提起箱子,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后,林溪又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夕阳的光线斜射进来,将工作台的一角染成暖金色。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她拿起那本手册,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手写的目录,字迹和封面一样工整。第一章:工具与材料。第二章:清洁与加固。第三章:修补与复原。第四章:保存与维护。
每一章下面都有详细的条目,有的还配了手绘的示意图。
林溪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
“修复不是让旧物变新,而是让时间留下的痕迹变得完整。——陈”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手冊,放进背包。离开前,她环顾这个整洁得近乎空旷的房间,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叶子在暮色里显得深绿,新生的嫩芽蜷曲着,等待展开。
她关上门,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
走出修复所时,街灯已经亮了。秋日的傍晚来得早,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还残留着一抹橙红。林溪朝车站走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的肩带。
今天她没有触碰到任何有强烈情感痕迹的物品。陈砚的工具都很干净,那本族谱虽然古老,但情感残留很淡——可能是家族公产,经过太多人手,个人的印记已经被稀释。
安全的一天。平静的一天。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有种隐约的不安。那种空白,那种过于整洁的秩序,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宣言。陈砚说修复是“让时间留下的痕迹变得完整”,可他自己似乎竭力抹除着某种痕迹——至少在工作环境里。
公交车来了。林溪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想起陈砚说“两个人相处”时的语气。平淡,客观,就像在讨论纸张的匹配。
可修复和相处,真的那么相似吗?
她不知道。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前行。林溪闭上眼睛,让疲惫慢慢爬上肩颈。手册在背包里,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磕碰着她的背。
明天还要早起。
还有新的纸张等待修复,新的痕迹需要理解,新的空白需要面对。
她睁开眼睛,看见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随着外面的灯光流动而变幻。
就像那些水渍,无法完全擦除,只能学着与之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