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姐姐身上的味道好好闻

想到这里,唐疏影挑了挑眉,收回心绪。
此刻,看着街角那个被孩子和路人,围着的“天才郡主”,唐疏影放下轿帘,对轿夫说:“过去吧。”
轿子停在人群外,唐疏影下轿。
她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月白色常服,但久经沙场的气势仍在,围观众人不由自主让开一条路。
唐小糖正埋头编织最后一把“柳叶枪”,手指灵巧地打结、固定,丝毫没有察觉周围的安静。
唐疏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垂眸望着唐小糖。
“该结束了吧?”她的声音有些冷清,还带着不容置疑。
啊?正埋头编织的唐小糖,闻声抬头,看清楚是唐疏影之后,瞳孔一亮,将最后一道工序快速编完,递给旁边那个小男孩。
那一瞬间,唐疏影清楚地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比御花园的宫灯还要亮。
然后,下一秒,那人以飞箭的速度,将双臂环在唐疏影脖颈,八爪鱼一般吊在她脖子上。
“小姐姐,完事啦,走吧。”
一股清甜的香气涌入鼻尖,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倒像是某种花果香,混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唐疏影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随即皱眉,伸手去掰环在颈间的手。
“下来。”
“不下。”唐小糖抱得更紧了些,“北王小姐姐身上好好闻,是松木和雪的味道。”
闻听此言,唐疏影的手顿了顿。
她长年驻守北境,那里多松林,冬季漫长,身上沾染松木和雪的气息并不奇怪,但从未有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唐小糖。”她声音沉了沉。
对方吊在自己的身上,令她微微皱眉,心底一个劲腹诽:难不成天才就是这样的?喜欢挂在别人身上?
唐疏影将唐小糖双手缓缓掰开,然后拉着她的手走向轿子。
“好啦好啦。”唐小糖乖乖松手落地,却顺势拉住唐疏影的衣袖,“我结束了,咱们走吧。”
唐疏影看着她沾了柳叶和泥土的手,又看看自己月白色的袖子,最终没说什么,只转身朝轿子走去。
“小姐姐,等等嘛……”唐小糖却突然站住,指着不远处一个冒着热气的摊子,“我饿了,要吃烤红薯……”
不等唐疏影回应,她已经像一只兔子般跑了过去。唐疏影看着她蹲在烤炉前,认真地挑选红薯,侧脸在蒸汽中朦朦胧胧,竟有几分不真实。
不一会儿,唐小糖捧着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红薯跑回来,鼻尖沾了一点炭灰,笑容却灿烂得晃眼。
“喏,北王小姐姐,你一个,我一个,刚出炉的,好好吃哦。”她小心地递过一个。
唐疏影摇头:“我不吃。”
“吃嘛,可甜了。”唐小糖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然后迫不及待地剥开自己那个,被烫得直吹气,却还是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唔……好香好吃……”
烤红薯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甜丝丝,暖洋洋。唐疏影看着手中热乎乎的红薯,又看看唐小糖吃得开心的模样,终于也剥开了油纸。
金黄色的红薯肉冒着热气,她轻轻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对吧对吧?”唐小糖凑过来,眼睛弯成月牙,“东市老李头的烤红薯,是全京城最好吃的,火候刚好,糖分都烤出来了。”
唐疏影没说话,只是又咬了一口。
早上急着去兵部议事,确实没吃东西,这简单的食物竟格外美味。
虽然红薯又甜又香,但是身旁那个小粘人精有点令人烦,吃就吃嘛,身子一个劲往自己身上贴,仿佛没有骨头一样,就是上了轿子,她也是贴在身上。
上了轿子,唐小糖依然紧紧贴在唐疏影身上。
她一边吃,一边小嘴叽叽喳喳的,没闲着。
“北王小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特意来接我的吗?是不是答应带我去北境了?我这两天又画了几张新图纸,是针对骑兵的短弩,可以单手发射……”
唐疏影默默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轿内空间本就不大,唐小糖很自然地贴着她坐下,继续说着自己的设计。
“所以我觉得,传统弩机最大的问题是上弦慢,我改进了机关,用弹簧蓄力,可以连续三次不用重复上弦……”唐小糖说得兴奋,手也跟着比划,差点打到唐疏影的脸。
“呀,不好意思,没伤到小姐姐吧?”唐小糖的小手居然摸了摸唐疏影的脸。
嗯?唐疏影眉端黑成一道线:“本王尸山血海过来人,有那么脆弱么?”
“嘻嘻……”唐小糖毫无城府的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小贝齿。
唐疏影微微侧身避开,看着近在咫尺的生动脸庞,突然想起兵部那些老学究,对这位“天才郡主”的评价:惊世之才,沉稳持重,假以时日必成国之栋梁。
沉稳持重?她在心底止不住笑了一下,看着几乎要趴在自己肩上的人,微微摇了摇头。
轿厢内的空气,似乎因这平稳的前行而凝滞,只余下窗外隐约的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
唐小糖的话语,起初还带着点心的香甜气息,渐渐地,那些字句便像秋日最后的叶子,一片接一片,悄无声息地飘落、沉寂了。
唐疏影正听着,忽觉肩头一沉,侧目看去,那人称“天才”的小丫头竟已阖了眼帘,呼吸匀长,毫无防备地倚靠过来。
半个烤红薯还虚虚地捏在她指间,金黄色的、带着焦糖光泽的瓤肉微微下陷,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混合着另一股更清冽的气息,幽幽散开。
唐疏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小粘人精。她心底再次划过这四个字,与“天才”的称号并列,显得如此突兀又莫名贴切。
睡着的唐小糖,收起了所有狡黠灵动的神色。
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弯极淡的弧形阴影,衬得脸颊线条柔和,竟真显出几分,与她实际行为不甚相符的稚气纯真来。
只是这全然的依赖姿态,让习惯与人保持距离的北王,有些不自在。
她伸出手,动作是战场上没有的轻缓,指尖小心地碰触到那微温的红薯,试图将其取下。
就在剥离的瞬间,唐小糖无意识地动了动,脑袋更沉地往她颈窝处埋了埋,嘴唇轻轻嚅动,逸出一句含糊的梦呓。
唐疏影并未听清,只当是小孩子睡梦中的胡话。
她取出素净的帕子,冰丝质地,带着北地人喜爱的冷冽感,轻轻擦拭掉那点碍眼的焦糖渍。指背不经意蹭过对方柔软的脸颊,触感温热。
就在这时,唐小糖又动了,像是循着某种本能,鼻尖竟微微耸动着,朝着唐疏影的方向更深地贴近。
然后,一句比方才清晰许多,带着浓重睡意却异常满足的叹息,轻轻呵在了唐疏影的耳畔与颈侧:“北王小姐姐……我好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唐疏影擦拭的动作,倏然顿住。
那话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并未激起她神情表面的涟漪,却让她的指尖,微微凝滞了半秒。
喜欢……味道?
她自己从未特别留意过。长年身处北疆,那凛冽的风,终年不化的雪,以及覆盖着皑皑白雪、倔强挺立的松林,早已是生命的一部分,呼吸般的自然。
衣料或许浸染了松脂的微辛清苦,发梢也许缠绕着新雪初霁时的空灵寒气,经年累月,便成了她气息里挥之不去的底色。
那是苦寒、孤寂、警惕与征战的气息,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屏障。
京中贵女们使用的名贵熏香,或馥郁或清雅,在她看来,远不及一场暴风雪后,松林间弥漫的那种能涤荡肺腑的凛冽干净。
可这个小丫头,这个在锦绣堆、糖罐里长大的所谓“天才”,竟然说……喜欢自己的味道?
唐疏影垂眸,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依偎在自己肩颈处。
唐小糖的呼吸变得更深长,更安宁,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带着无比的眷恋,将她周身那无形无质的清冷气息,贪婪地纳入自己的梦境。
那不是刻意的靠近,而是沉睡中全然放松的、近乎小兽般的依赖与追寻。
这味道——
小丫头说的,可是北疆松木的味道?
唐疏影想起了北境之味……
那不是繁华京都园林里,修剪得体的观赏松的淡雅,而是扎根在冻土岩缝、迎着如刀朔风生长的老松。
风骨铮铮,木质坚硬,树皮粗糙皲裂,内里却蕴藏着蓬勃的生命力,与一种独特的树脂香气。
那香气不甜不腻,初闻是微苦的、清冽的,带着木质的干燥温暖,细细品味,又仿佛能感受到阳光照在雪后松针上,蒸腾起的那一丝极淡的、令人心神为之一清的冷香。
还有雪的味道。并非单纯的冰冷,而是新雪初降时,那种覆盖天地、吸纳一切杂音的纯净与寂静。
是广袤雪原上,空气被冻得无比清透,吸入肺腑,带着微微刺痛感的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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