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气息与她周身可能沾染的、极淡的、来自北疆王府书房内。
陈旧书卷和冷冽墨锭的味道交织，形成了一种复杂而独特的冷香，沉静，疏离，却又有着磐石般的稳固与可靠。
唐小糖在梦中追逐的，或许就是这份与众不同的“冷”与“净”。
在繁华喧嚣、处处充满精心算计，与脂粉甜腻的京城，这股来自苦寒之地的、毫无矫饰的自然气息，对她而言，或许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甜美”与安宁。
那气息不讨好，不谄媚，甚至有些霸道地宣告着存在，却奇异地抚平了某种躁动，带来了深沉的安全感。
唐疏影静静坐着，任由那温热的身躯依偎。
帕子还捏在指间，她却没再继续动作。轿子依旧平稳前行，将外界的纷扰抛在身后。
狭小的空间内，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一个清浅规律，带着北地冰雪的节奏。一个绵长安恬，仿佛在清冷的松雪气息中，找到了最舒适的港湾，甚至发出极轻的、满足的喟叹。
良久，唐疏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极轻，轻得像是松枝上坠下的一小撮雪末。
那总是抿着的唇角，线条似乎有了一星半点的松动。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肩上的人靠得更稳当些，然后抬起手，不是推开，而是轻轻拂开了垂落唐小糖颊边的一缕碎发。
她在心底调侃了一句：天才？这到底是谁封的？如此天才，应该叫粘人精才贴切。
去学府报到之后，唐小糖又粘着唐疏影，挂在人家身上，让对方送自己回府。
唐疏影很费劲的掰开对方的小手，无奈的点头同意了。
那孩子上了轿，依然靠在唐疏影身上，又睡着了。
轿子终于在逍遥王府前停下。
唐疏影轻轻摇醒唐小糖：“醒醒，到了。”
哦。
唐小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环境后，一下子清醒了：“啊？这么快？”她扒着轿窗看了看，又转回头，眼巴巴望着唐疏影，“北王小姐姐，你明天还在京城吗？”
“在。”
“那我能去找你吗？我给你看我的新图纸。”
唐疏影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唐小糖立刻笑开了花：“那就说定了，我明天一早去北王府。”说完，她跳下轿子，朝府门跑去，跑到一半又转身挥手，“北王小姐姐，明天见！”
唐疏影微微颔首。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那张明媚的笑脸。
轿子重新起行，轿内还残留着烤红薯的甜香，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花果香气。
唐疏影靠坐在轿中，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双灵巧编织柳枝的手，和那双谈起兵器时发光的眼睛。
回到北王府，管家迎上来：“王爷，兵部送来急件，关于北境粮草调配的事。”
唐疏影接过信件，边走边看，忽然停下脚步：“明日若有人来访，直接请进来。”
管家愣了一下：“王爷说的是？”
“糖糖郡主。”
“是。”管家应下，心中却暗自称奇。
自家王爷性子冷淡，不喜交际，更少有人能得她亲自吩咐接待。
唐疏影回到书房，处理完公务已是深夜。她推开窗，夜风微凉，带着初秋的气息。案头，那个小巧的弩机模型静静放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铜色光泽。
她拿起模型，手指抚过精巧的机关。
这模型不仅外观精致，内部结构也完全还原了真弩，甚至每个零件都可以拆卸重组。她试着拨动扳机，“咔”一声轻响，虽然无箭，但机括运作流畅，与真弩无异。
如此巧思，确非常人能有。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唐疏影放下模型，准备就寝，脑海中却又浮现出那张沾着炭灰的娃娃脸。
“粘人精。”她低声自语，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第二天清晨，唐疏影在院中练剑时，管家来报：“王爷，糖糖郡主来了，在花厅等候。”
唐疏影收了剑，接过汗巾擦了擦：“这么早？”
“是，天刚亮就来了，还带了好多图纸。”管家的表情有些微妙。
唐疏影换了身衣服来到花厅，一进门便愣住了。
花厅的长案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图纸，有些是完整的兵器设计图，有些是局部结构草图，还有些是看不懂的算式和符号。
唐小糖蹲在案边，正对着一张图纸皱眉思考，连唐疏影进来都没察觉。
她今天换了身水蓝色衣裙，头发还是简单束着，但插了支精致的银簪，簪头是小小的齿轮形状，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唐疏影走到案边，看向她正在看的图纸。那是一张复杂的机械图，画的是某种多管发射装置，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和计算公式。
“这是？”唐疏影开口。
唐小糖这才发现她，眼睛一亮跳起来：“北王姐姐，你来看这个，这是我设计的新型‘连珠炮’，可以同时发射十二枚炮弹，射程比现有的火炮增加三成！”
她拉着唐疏影的手腕，兴奋地讲解图纸上的设计。唐疏影起初有些不适应这样的肢体接触，但很快被图纸上的设计吸引。
“这里，”她指向一个连接部位，“受力会不会太大？实战中可能断裂。”
“啊！我也担心这个……”唐小糖立刻点头，从一堆图纸中翻出另一张，“所以我做了改进，你看，在这里增加一个缓冲装置，用弹簧和液压组合……”
两人就着图纸讨论起来，从晨光微熹到日上三竿。
唐疏影发现，这小姑娘一旦谈起专业，就像变了个人，眼神专注，思维缜密，提出的解决方案往往出人意料却又切实可行。
“北王小姐姐，你实战经验丰富，你觉得在雪地环境下，这种炮的移动性怎么样？”唐小糖抬头问，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认真。
唐疏影思索片刻：“北境冬季雪深，传统炮车移动困难，如果能在底部加装雪橇式的设计……”
“对啊！”唐小糖一拍手，立刻抽出一张新纸，快速勾画起来，“这样，炮架底部可以设计成可拆卸的雪橇板，平时是轮子，雪季换上雪橇……”
她画得飞快，线条流畅准确，不多时，一个改良设计已跃然纸上。
唐疏影静静看着，忽然问：“你这些本事，跟谁学的？”
唐小糖笔尖顿了顿，抬头笑笑。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小时候喜欢拆东西，家里的钟表、机关锁，甚至我爹的弩机，都被我拆过。拆多了，就明白它们怎么工作的了，然后就想，能不能让它们更好用？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唐疏影知道，这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钻研和试验。
“还可以。”唐疏影难得颔首。
唐小糖的脸微微红了，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也、也没有……我就是喜欢做这些。”她低下头继续画图，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看着那淡淡的粉色，唐疏影的心底，莫名其妙的一颤。
午时，管家来问是否传膳。
唐疏影正要点头，唐小糖却突然想起什么：“啊呀，差点忘了……”她跑到门口，拎进来一个食盒，“我带了好吃的。”
食盒打开，是还温热的烤红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花茶。
“我想着北王小姐姐，可能不喜欢太甜，这个红薯是少糖的，点心也是不太甜的。”唐小糖摆好碗碟，倒了两杯茶，“快尝尝，这是东街刘记的点心，可好吃了。”
唐疏影看着她忙活，忽然觉得，这花厅里似乎多了些……烟火气。
两人就着图纸吃点心，唐小糖又说起兵器学府的事。
“国主伯伯让我去讲课，可我有点担心。”她咬着点心，含含糊糊地说，“那些学生都比我大，有些还是兵部的老匠人，我怕他们不服我。”
“用实力说话。”唐疏影抿了一口茶，“你有真才实学，不必担心。”
“嗯！”唐小糖用力点头，又笑起来。
“那北王小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北境？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保证乖乖的，不惹事，就看看兵器在实际中怎么用，需要怎么改进……”
又来了。唐疏影放下茶杯：“边境危险，不是儿戏。”
“不是儿戏！”唐小糖放下点心，表情认真起来，“我设计兵器，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为了得奖。”
唐疏影没说话。
“我是为了让用它们的人，能多一分胜算，少一分危险。但如果我不亲眼看看战场，怎么知道我的设计到底好不好用？”
她直视着唐疏影的眼睛：“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全，我答应你，绝不乱跑，就待在军营里，你让我看什么我看什么，不让我去的地方我绝对不去。”
唐疏影沉默地看着那双眼睛，清澈，坚定，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执着。
许久，她终于开口：“这个我不能擅自答应你，需要请示陛下。”
“国主伯伯，我来搞定。”唐小糖立刻说，眼睛又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