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日之期

荣恩侯府的下人是极有规矩的,安静、恭谨,目光从不多停留一瞬。送来的膳食清淡却精致,衣裳是簇新的杭绸,颜色素雅,尺寸分毫不差。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无声无息,暖意融融,驱散了春夜的湿寒。
可苏微婉只觉得这安静暖融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罩在其中,透不过气。
第一日,她在厢房里枯坐。青禾试图宽慰,翻来覆去也只是“侯爷既肯出手,二少爷定会无碍”、“小姐总得先顾全自己”几句。道理她都懂,可心头的乱麻,越理越缠。
她想起沈肆的眼神,深潭似的,看不见底。想起他提起杏花旧事时,那瞬间泄露的、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的波动。也想起他最后那句“两不相欠”里的冷硬决绝。
这个人,太矛盾了。他的深情(如果那真是深情)藏得太深,裹着太厚的冰壳。而他的权势与手段,又明晃晃地摆在面前,让她无法不警惕。
午后,她借口胸闷,想在府里略走几步。引路的丫鬟低眉顺眼,应了声“是”,便引着她沿着回廊缓缓而行。荣恩侯府比永宁侯府大上许多,庭院深深,楼阁重重,气象森严。偶有仆役路过,皆是屏息静气,目不斜视。路过一处宽敞的练武场,边上的兵器架擦得锃亮,地面平整如镜,透着股冷硬的肃杀之气。
这与永宁侯府那种诗书传家、刻意营造的温雅氛围截然不同。这里是实实在在的权力中心,每一块砖石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忽然有些明白沈肆身上那种迫人的气息从何而来了。
行至一处僻静小园,太湖石叠着假山,引了一弯活水,几株老梅还残留着晚凋的花苞。她正待细看,却听见假山另一侧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永宁侯府那边,今日又递了帖子,顾大人亲自来的,说要接回少夫人。”一个年轻些的男声,带着几分迟疑。
“侯爷怎么说?”另一个声音更沉稳些。
“侯爷连帖子都没看,直接让人回了,说‘静尘院的客人,侯府自有安排,不劳顾大人费心’。”
“顾大人没闹?”
“怎么没闹?在府门外僵持了半个时辰,脸色难看得很。后来是东宫来了人,将他请走了。听说……是为了禁书案,太子殿下召见。”
苏微婉的脚步顿住了,心猛地一沉。顾砚辞竟亲自来了?东宫……太子果然也牵扯其中。柳云溪背后,站着的是柳家,而柳家,向来与东宫走动密切。
“侯爷吩咐了,静尘院四周加派一倍人手,务必护得周全。尤其是那位苏小姐,饮食起居,一应物品,都要仔细查验,不得经外人之手。”
“明白。”
脚步声渐远,假山后恢复了寂静。
苏微婉站在原地,指尖冰凉。沈肆不仅拒了顾砚辞,还如此大张旗鼓地保护她,甚至防范到了饮食起居。这固然让她暂时安全,却也意味着,她与永宁侯府,与顾砚辞,已彻底撕破了脸,再无转圜余地。而太子那边的目光,恐怕也会更多地投注过来。
她如今,是真真正正地,被绑在了荣恩侯府这条船上。下船?恐怕已是不能了。
回到厢房,她让青禾找来纸笔。青禾不解:“小姐要写信?”
苏微婉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她提起笔,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写什么呢?写给父亲?父亲远在江南,身体孱弱,知道了除了徒增忧虑,又能如何?写给顾砚辞?质问他为何如此绝情?还是哀求他放过明轩?不,她做不到。那点可怜的自尊,是她如今仅剩的东西了。
笔尖的墨,终究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的污迹。
她放下笔,疲惫地闭上眼。
第二日,天色阴郁,似乎要下雨。空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周府派人悄悄送了信来,是周大人亲笔,只有寥寥数语:“侄女安心暂住,明轩之事,已有转机,勿忧。沈侯处,或可一信。”
转机?是因为沈肆插手了吗?“或可一信”……连周世伯也认为,沈肆或许是个可信的倚仗?
可信吗?苏微婉捏着那薄薄的信笺,心绪翻腾。周大人浸淫官场多年,眼光老辣,他既如此说,至少证明沈肆在对待苏家案子上,或许真有几分诚意。
可她赌上的,是自己的一生。
午后,沈肆身边那位黑衣卫统领来了静尘院,名唤秦骁。他送来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态度恭敬:“侯爷让属下将此物交给苏小姐。”
苏微婉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沓纸张。最上面一张,是诏狱的医案记录抄本,字迹潦草,却触目惊心——“苏明轩,杖三十,昏迷。额角撞伤,瘀肿。饮食不进,反复发热……”后面还跟着几日的记录,伤势与病势交织,看得她浑身发抖,几乎拿不住纸张。
下面几张,是密报。记载了何人、于何时、将一本《河岳英灵集注疏》(正是被列为禁书的版本)悄悄塞入苏明轩太学寝舍的书篓。线索指向一个太学的杂役,而那杂役,有个妹妹在柳府浆洗房做事。再往下查,那杂役前几日已“失足”跌入京郊河中,尸首无存。
证据链在此处断了。但指向已足够清晰——柳家。
最后,是一张简单的舆图,标注着诏狱内部一处偏僻囚室的位置,旁边有一行小字:“人暂安,已打点,勿虑。”
苏微婉紧紧攥着这些纸张,指节泛白。沈肆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你弟弟正在受苦,陷害他的人是谁我很清楚,我能触碰到诏狱深处,我也在行动。
他没有用言语逼迫,只是将血淋淋的现实和冰冷的证据摆在她面前。让她看,让她选。
秦骁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平稳无波:“侯爷让属下转告小姐,第三日黄昏,他来静尘院听您的答复。在此之前,小姐若有任何需要,或想知晓更多细节,可随时让丫鬟传话。”
说完,他行礼告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苏微婉呆坐了许久,直到青禾小心翼翼地唤她,才回过神来。她将那些纸张仔细收好,放进木盒,锁入床头的小柜。
“青禾,”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荣恩侯……是个怎样的人?”
青禾愣了愣,斟酌着道:“奴婢见识浅,只觉得侯爷……很高,很冷,让人害怕。但……但他对小姐,似乎是不一样的。那日若非侯爷的人及时赶到,我们定然被侯府抓回去了。还有这院子,这吃穿用度,都是顶好的……”
“是啊,不一样。”苏微婉喃喃道。可这“不一样”,是福是祸?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潮湿的风带着土腥气涌进来,天色更暗了,铅云低垂,终于有零星的雨点落下,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第三日,雨下大了。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将整个侯府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
苏微婉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眼下的青黑脂粉也掩不住。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憔悴的女子,陌生得很。
三年婚姻,她学着梳妇人发髻,戴稳重的首饰,穿符合身份的颜色。如今,那些钗环衣物都已留在永宁侯府,镜中人又变回了未嫁时的模样,只是眼神里的天真烂漫,早已被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知道,今天必须做出决定了。
一整天,她都异常平静。用了早膳,看了会儿书,甚至还让青禾找来针线,绣了几针帕子角——是素白的绢子,没有绣任何花样。青禾在一旁看着,几次欲言又止,终是不敢打扰。
午后,雨势稍歇。她忽然开口:“青禾,我想去院子里走走,不用人跟着。”
青禾担忧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苏微婉独自一人,撑着油纸伞,走进了雨后的庭院。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光可鉴人,空气清冽,带着花草和泥土的气息。她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处有假山流水的僻静小园。
雨后的假山石颜色更深,水声潺潺,比那日更显清幽。她在水边的石凳上坐下,收了伞,静静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被涟漪打得破碎不定。
就这样嫁给沈肆吗?
她问自己。脑中闪过顾砚辞冷漠的脸,柳云溪得意的笑,弟弟在狱中受苦的模样,父亲忧心忡忡的叹息……也闪过沈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他提及杏花时微不可察的柔和,他送来证据时无声的力度,以及那句“两不相欠”里的冰冷。
前路茫茫,嫁给他,或许是与虎谋皮,是踏入另一个深不可测的局。可不嫁,她和弟弟、和父亲,恐怕连眼前这点喘息之机都没有。沈肆或许冷酷,但他至少明码标价,给出了选择。而顾砚辞和柳家,是连选择都不屑给她的,只想将她踩入泥泞,永世不得翻身。
水中的倒影随着涟漪摇晃,破碎又聚合。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说过的话:“婉娘,女子生于世间,很多时候没得选。若真到了必须选的那一步,就选那条……或许最难,但能让自己站得直一些的路。”
站得直一些……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雨丝又飘了下来,细细的,凉凉的,落在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一把更大的油纸伞,悄无声息地移到了她的头顶,遮住了飘落的雨丝。玄色的衣摆映入眼帘,带着熟悉的清冷气息。
“雨凉。”沈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不出情绪。
苏微婉依旧看着水面,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侯爷,您说过,若我不应,您会送我们姐弟离开京城,保我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瞬。“是。”
“那算什么呢?施舍?还是补偿?”她终于转过头,仰起脸看他。雨水沾湿了她的额发,眼眶有些红,眼神却清亮得惊人,带着豁出去的锐利,“因为拾了您的帕子,耽误了您……这么多年?”
沈肆撑伞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低头看她,目光沉沉,像是要穿透她故作坚强的外壳。“你可以这么认为。”
“那如果我应了,”苏微婉站起身,与他隔着一步的距离,雨伞的阴影将他们笼在一处小小的天地里,“侯爷娶我,又算什么呢?是终于得偿所愿,还是……仅仅为了还这份人情,或是,将我当作一件战利品,从永宁侯府、从顾砚辞手里抢过来?”
这话问得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刻薄。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沈肆的眸色骤然转深,像是风暴来临前积聚的乌云。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度。苏微婉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但她强迫自己站直,不退不让。
良久,久到苏微婉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或者用更冰冷的话语刺回来。
他却忽然极轻地、极缓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错觉,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积压了太多东西的疲惫。
“苏微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本侯在你心里,便是如此不堪?”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雨水和微光在她眼中破碎成细小的光点,倔强,脆弱,又带着不顾一切的勇气。就像当年杏花帘后,那个懵懂却明亮的少女。
他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她颊边一缕湿发。动作快得苏微婉根本来不及反应,那触感已一掠而过。
“本侯娶你,”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多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承诺的笃定,“是因为,从今往后,只有在本侯身边,你才不必再问‘为什么’,不必再怕‘凭什么’。你想要的正名、安稳,你想护着的人,本侯给你。”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所有迷雾:“至于其他——是战利品,还是夙愿得偿,是真情,还是假意,时间会给你答案。但前提是,你得先留在本侯能看到的地方。”
雨声渐沥,他的话语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她的心上。
他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山盟海誓,甚至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质问。他只是给出了一个现实的、充满力量的承诺,和一个近乎霸道的理由——留在他身边,自己去看,去验证。
苏微婉看着他,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朦胧的水帘。他的面容在这水帘后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莫名心悸的情绪。
害怕吗?是的。前途未卜,这个男人太危险,他的世界也太复杂。
可是……心底那点早已熄灭的、对“或许能有所不同”的微弱期待,却在此刻,被他的话,奇异地拨动了一下。
留在能看到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被软禁在东跨院的日子,想起求助无门时的绝望。那时候,有谁“看”得到她呢?
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冰凉。她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潮湿清冽的空气。
然后,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好。”
一个字,千钧重。
沈肆撑伞的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眼底深沉的墨色,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但他很快便克制住了,只是那紧抿的唇线,似乎松懈了半分。
“三日后,”他道,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本侯会请官媒上门,行纳采之礼。苏家旧宅,本侯已让人收拾妥当,你明日便可搬回去,从那里出嫁。”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连她暂住侯府可能惹来的非议都想到了。
苏微婉点了点头,没有异议。此刻的她,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这一个“好”字支撑着。
“苏明轩,”沈肆继续道,“最迟后日,会以‘证据存疑,待查’之名,移出诏狱,暂押刑部普通牢房。那里,本侯已打点好,不会让他再受罪。待你我婚事落定,翻案之事便可着手。”
他将步骤安排得清晰明确,告诉她,她的“应允”换来了什么,下一步又将如何。
现实,冰冷又实际。这反而让苏微婉稍稍安心。若他此刻说出什么“即刻救出,无罪开释”的甜言蜜语,她倒要怀疑了。
“多谢侯爷。”她垂下眼,屈膝行了一礼。
“不必。”沈肆道,将手中的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雨大了,回房吧。秦骁会安排车马,明日送你回苏宅。”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廊檐之后。
那把宽大的油纸伞,留在了苏微婉手中,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微凉。
她独自站在渐渐滂沱的雨里,握着伞,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答应了。
一场以她为筹码,以弟弟性命和家族清誉为赌注,前途莫测的婚事。
雨水敲打着伞面,噼啪作响,像是为她混乱的心跳打着节拍。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从顾砚冷漠地推开她,从柳云溪得意地笑,从看到弟弟狱中惨状的那一刻起,那条温顺隐忍、期盼夫君回心转意的路,就已经彻底断了。
如今,她选了另一条。
或许布满荆棘,或许通向更深的迷雾,但至少,是她自己选的。
她握紧了伞柄,转身,朝着厢房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坚定。
雨幕如织,将荣恩侯府的亭台楼阁笼罩在一片苍茫水色之中,也模糊了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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