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蛛丝马迹

接下来的两日,苏宅风平浪静。仿佛钱嬷嬷那日的来访,只是水面上一丝无关紧要的涟漪。但苏微婉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沈肆抛出的饵已经沉下,永宁侯府和柳家,此刻必然在权衡、在挣扎、在寻找破局之法。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来。沈肆既然说了让她等,她便等。趁着这难得的空隙,她开始着手整理苏家旧宅。父亲当年走得急,许多书籍文稿都封存在后院的书房里。她想着,既然要在此处待嫁,也该将父亲的旧物整理归置一番。
书房久未开启,推门而入时,一股陈旧的纸张与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日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书架上的书卷大多蒙了灰,有些函套边缘已现出蛀痕。
苏微婉心中酸楚,父亲一生爱书,视若珍宝,如今这些心血却在此蒙尘。她挽起袖子,带着青禾和宅子里仅有的一个老仆,开始逐一清理。
拂去灰尘,许多熟悉的书名映入眼帘,大多是经史子集,也有些父亲的批注手稿。她动作轻柔,一本本取下,擦拭,再按照原来的次序小心放回。
在整理书架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时,她碰到一个异常沉重的紫檀木匣。匣子没有上锁,但边角磨损得厉害,似是经常被摩挲。她心中一动,费力地将它取了下来。
拂去积尘,打开匣盖。里面并非书籍,而是一摞摞泛黄的信札,还有几本厚厚的笔记。信札上的字迹,有些她认得,是父亲几位故交的笔迹,有些则很陌生。笔记则是父亲的亲笔,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记录的多是些读书心得、朝政见闻,间或夹杂着几句对时局的感慨。
苏微婉随意拿起最上面一本笔记,翻看起来。起初多是些寻常记载,直到翻到中间某页,她的目光凝住了。
那一页的日期,是嘉和元年秋。父亲那时还在国子监任博士。
笔记上的字迹略显急促:
“……今日议及北疆马政改制,王公(注:指当时首辅王崇)力主由边军都督府兼理,卢公(注:指时任户部尚书卢敏)则坚称当由户部设专司稽核钱粮,以免武将擅权,虚耗国帑。争执甚烈。余附议卢公,以为国之财用,不可不察。然王公色颇不豫。散朝后,遇沈兄(注:疑为沈肆之父,已故老首辅沈徽),沈兄默然良久,叹曰:‘树欲静而风不止,立身正,亦须防暗箭。’言罢径去,其意难明。”
“沈兄”?沈肆的父亲?父亲与沈老首辅果然是旧识,而且似乎交情匪浅。笔记中提到的那场关于北疆马政的争执,苏微婉隐约有些印象。后来似乎是王首辅的主张占了上风,北疆马政仍由都督府把持,只是每年由户部派人核查账目,流于形式。而那位户部尚书卢敏,好像没过多久,便因“渎职”被贬出京了。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断断续续记载着父亲对一些朝政的看法,其中多次提及“王党”、“清流”之争,字里行间透出忧虑。再往后翻,到了嘉和二年初,记载忽然变得稀少,字迹也越发沉郁。
有一页上,只有短短两行:
“三月朔,监察御史李植上疏劾国子监祭酒周延礼‘教导无方,学风涣散’,波及数人。余亦在列。周公有口难辩,愤而病倒。山雨欲来乎?”
苏微婉的心提了起来。李植?这个名字她似乎听父亲提起过,是王首辅的门生。国子监祭酒周延礼,是父亲的上司,也是位敦厚长者。这件事,她有点印象。当时好像闹得不大不小,周祭酒确实因此称病,不久便致仕还乡了。父亲当时似乎也受了些牵连,被罚了半年俸禄,但并未去职。
她快速翻找后面的笔记。果然,不久之后,父亲笔下出现了这样的字句:
“四月,有司查核旧年修缮明伦堂账目,指有三百两亏空不明。经手吏员已死无对证。余虽清白,然百口莫辩。沈兄暗中使人传讯:‘速辞,可保平安。’”
“速辞,可保平安。”苏微婉反复咀嚼这六个字,指尖冰凉。所以,父亲当年突然辞官,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是“清高自守,厌倦党争”,而是迫于压力,甚至可能是一场精心构陷,只是为了让他闭嘴,让他离开?
沈肆的父亲,老首辅沈徽,在当时显然洞察了什么,甚至暗中递了话。父亲听从了,这才得以全身而退,只是从此远离了京城这个权力漩涡。
那么,父亲究竟触及了什么,才会招来这样的“送客”方式?仅仅是因为在那场马政之争中,站错了队?
她想起沈肆之前提及“父亲人情”时的轻描淡写,又想起他看到苏家旧案资料时的深沉目光。沈肆……他知道多少?他父亲当年暗中保全她父亲,如今他又插手她弟弟的案子,这其中,是否另有渊源?
线索纷乱如麻,旧的疑问未解,新的迷雾又生。她正凝神思索,指尖无意识地继续翻动笔记。忽然,从书页中滑落一张对折的泛黄纸笺,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苏微婉弯腰拾起,展开。
纸笺上并非父亲的字迹,而是另一种更为苍劲洒脱的行书,只有短短两句诗:
“青杏梢头春意闹,谁家新燕啄芹泥?”
诗句下方,没有署名,只印着一方小小的、殷红的私章。印文是篆体,她辨认了片刻,心头猛地一跳——
“如月之恒”。
是那个“恒”字!
和当年那方误拾的帕子上的绣字,一模一样!
这纸笺……是沈肆的?不,这笔迹虽有风骨,却略显青涩,不如沈肆如今字迹的沉雄老辣。倒像是……少年人的手笔。
难道,这竟是沈肆年少时所写?怎么会夹在父亲的书里?父亲和沈家的交往,竟密切到可以收藏沈肆少年诗笺的地步?
而且这诗句……
“青杏梢头春意闹”。杏花?又是杏花?
“谁家新燕啄芹泥?”燕归巢,啄新泥……这意象,莫名让她心头发颤。
“小姐,您怎么了?”青禾见她对着张旧纸笺出神,脸色变幻不定,忍不住问道。
苏微婉回过神,将纸笺小心地重新夹回笔记中,连同那本笔记一起,放回了紫檀木匣。“没什么,看到父亲一些旧物,有些感慨。”她含糊道,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父亲的书房里,藏着沈肆少年时的诗笺,诗句暗合杏花与归巢之意。沈肆拾到她的玉佩,珍藏多年。父亲辞官背后,有沈老首辅的暗中维护……
这些零散的碎片,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她仿佛站在一座幽深宅邸的门外,窥见了几缕从门缝里漏出的微光,却看不清宅邸内部真正的模样。
“小姐,这些书信要整理吗?”老仆捧起匣子里那摞信札。
苏微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大致归归类吧,按写信人分一下。”或许,这些故交书信里,也能找到些许线索。
老仆应了声,开始一封封查看落款。大多是些文人间的寻常问候酬答,偶有议论时政,也颇为隐晦。
忽然,老仆“咦”了一声,抽出一封没有信封、纸张也格外粗糙的信来。“小姐,这封信……好像没写完?也没有落款。”
苏微婉接过来。信纸上的字迹极为潦草匆忙,甚至有些笔画是抖的,墨水也淡得很,像是用残墨急就而成。内容只有半截:
“……兄台所托之事,弟已尽力斡旋,然彼辈势大,爪牙已伸入国子监,李植之劾,恐只是开端。周公交游广阔,或可暂避,兄台耿直,须万分小心。近日闻,彼等似对昔年‘河工旧账’亦有所图,欲借此攀扯……沈公(此字被重重涂黑,几乎无法辨认)处,亦未必全然安稳。切记,勿留文字,勿轻信人言。弟在江南,遥祝平安。纸短情长,望自珍重。弟,明渊手书。”
明渊?这是谁?父亲似乎没有字叫“明渊”的至交。看语气,此人应是父亲极为信任之人,且当时已离京去了江南。信中提到的“李植之劾”,与父亲笔记中对上了。而“河工旧账”、“攀扯”、“沈公处亦未必安稳”……这些破碎的词句,透露出更深的凶险。
“河工旧账”?苏微婉努力回忆。嘉和初年,似乎确实有一桩牵连甚广的河工贪墨案,涉及数位地方大员和工部官员,最后好像是不了了之。难道父亲当年,也曾与那件事有过瓜葛?还是说,有人想借那件事做文章,牵连父亲,甚至……牵连沈家?
信中的“沈公”,被涂黑,但结合上下文和父亲笔记中对沈徽的称呼,极有可能就是沈肆的父亲,老首辅沈徽!
如果连当时位高权重的沈老首辅都被认为“未必全然安稳”,那么父亲当年面临的,是何等可怕的压力?
苏微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她原先只以为父亲辞官是受了排挤,如今看来,恐怕是卷入了某种更高层面、更危险的争斗,为了保命,才不得不急流勇退。
而沈肆……他父亲当年或许在其中周旋保全,如今他再次卷入苏家的事,仅仅是因为对她那点隐秘的情愫?还是说,这其中,也纠缠着沈家与某些势力的旧日恩怨?
她将那张未写完的信笺紧紧攥在手里,纸张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谜团越来越深,她却仿佛抓住了一点脉络——苏家的旧案,或许从来就不止是柳云溪的嫉妒与顾砚辞的薄情那么简单。在这背后,可能牵扯着更久远的朝堂恩怨,派系倾轧。
而沈肆,这个突然出现、以强势姿态介入她生命的男人,他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命运的救赎,还是另一场更宏大棋局中的棋子,抑或是……执棋之人?
“小姐,天色不早了,歇歇吧。”青禾见她脸色苍白,额角甚至渗出细汗,担忧地劝道。
苏微婉将信笺仔细收好,连同那本笔记和紫檀木匣,都锁进了自己房中的柜子里。这些发现太过惊人,她需要时间慢慢消化,也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去问那个人。
就在她心神不宁地用过晚膳,准备早早歇下时,苏宅的大门,再次被敲响了。
这一次,来的人让苏微婉和老仆都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位面白无须、身着暗青色宦官服色的中年内侍,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和几名禁军打扮的护卫。内侍脸上带着宫中贵人身边特有的、客气而疏离的笑容,手中捧着一卷杏黄色的绢帛。
“苏姑娘,”内侍的声音尖细平稳,“贵妃娘娘口谕,宣您明日巳时初刻,进宫叙话。”
贵妃娘娘?柳贵妃?!
苏微婉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而且,来势汹汹,直指宫闱。
沈肆的雷霆手段刚刚显出锋芒,柳家的反击,便已借着后宫最得宠的贵妃之势,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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