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旨的内侍姓孙,是柳贵妃宫里的首领太监之一。他传完口谕,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用那双精明世故的眼睛,细细打量着苏微婉。
“苏姑娘气色瞧着倒好,”孙太监声音不高,带着宫里人特有的、拐着弯的意味,“贵妃娘娘在宫里,也常听人提起苏家旧事,说是诗礼传家,清贵得很。如今苏姑娘回京,娘娘心里记挂,特意让咱家来请姑娘进宫说说话,也是体恤姑娘这些时日的辛苦。”
话说得滴水不漏,仿佛真是宫中贵人一番好意。可苏微婉知道,这“记挂”背后,藏着怎样的锋刃。柳贵妃是柳云溪的嫡亲姑母,柳家如今在朝中最有力的倚仗。这个时候召她进宫,无非是为了柳云溪,为了敲打她,或许……也是为了试探她背后沈肆的态度。
她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基本的礼数,微微屈膝:“民女惶恐,劳贵妃娘娘记挂。只是民女身份微贱,又正值家中多事,恐冲撞了娘娘凤驾,可否……”
“欸——”孙太监拖长了音调,皮笑肉不笑地打断她,“姑娘这话就见外了。娘娘既开了金口,便是天大的恩典。况且,姑娘如今虽在宫外,到底也曾是永宁侯府的少夫人,礼仪规矩自是懂的。明日巳时,自有宫车来接,姑娘只需按时等候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毫无转圜余地。宫中召见,莫说她一个无诰命在身的民女,便是寻常官眷,也绝无推拒之理。强硬拒绝,便是忤逆,立刻就能落人口实。
苏微婉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孙太监:“既如此,民女遵旨。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孙太监见她如此顺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标准的笑脸:“姑娘客气了。那咱家便先回宫复命了。对了,”他像是刚想起什么,慢悠悠地补充道,“娘娘喜欢清静,明日叙话,姑娘独自进宫便好,身边的下人,就不必带了。”
这是连青禾也不让跟了。苏微婉心头更沉,却只能应下:“是。”
送走宫中来人,关上大门,苏微婉才发觉自己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青禾急得团团转:“小姐!这分明是鸿门宴!柳贵妃肯定是想替柳云溪出头!您不能去啊!”
“圣旨口谕,能不去吗?”苏微婉苦笑,在椅子上坐下,只觉得浑身乏力。
“那……那告诉侯爷!侯爷一定有办法!”青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苏微婉沉默了片刻。告诉沈肆吗?以他的性子,会怎么做?直接拦下?那等于公然与柳贵妃、乃至她背后的势力对抗,将矛盾彻底激化摆在明面上。沈肆或许不惧,但于她弟弟的案子,于苏家,恐怕并非上策。而且,沈肆今日并未出现在苏宅,秦骁也不在,想来是有要事。
“先别慌。”她深吸一口气,“既然是召我‘叙话’,大庭广众之下,贵妃娘娘总不至于明目张胆地把我怎样。你立刻想办法,看能否将消息递到侯府,让秦统领知晓便可。不要多说,只说贵妃召见,明日巳时入宫。”
她不能完全依赖沈肆,但必须让他知情。这或许也是柳贵妃想要试探的一环——看她会不会第一时间向沈肆求助。
青禾连忙点头,匆匆去了。
这一夜,苏微婉辗转难眠。紫檀木匣中的秘密、父亲当年被迫辞官的隐情、柳贵妃突如其来的召见……诸多线索和危机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合眼睡了一会儿。
翌日一早,她便起身。按品级,她无诰命,不能穿命妇服饰,便挑了一身颜色最素净、式样最简洁的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单髻,只簪一支毫无纹饰的银簪,脸上未施脂粉。既然柳贵妃要见她,她便以最本分、最无威胁的“民女”模样去。
巳时初刻,宫车准时停在了苏宅门外。来的依旧是孙太监和两名小黄门,还有一队沉默的禁军护卫。青禾被拦在门内,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苏微婉上了那辆没有任何徽记、却透着森严气息的青篷宫车。
车厢内很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车窗紧闭,挂着深色的帘子,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和声音。苏微婉独自坐在车内,听着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规律声响,心一点点沉静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倒要看看,柳贵妃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宫门深邃,一道道查验,一道道宫墙。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孙太监在外尖声道:“苏姑娘,请下车吧,翊坤宫到了。”
翊坤宫,柳贵妃的居所。苏微婉定了定神,扶着车辕下车。眼前是一座极尽华丽的宫苑,飞檐斗拱,金碧辉煌,院中奇花异草,馥郁芬芳。宫女太监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孙太监引着她,穿过庭院,步入正殿。殿内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巨大的鎏金香炉吐出袅袅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龙涎香气。正中的紫檀木凤榻上,端坐着一位宫装丽人。
柳贵妃年约三十许,保养得极好,肌肤丰润,眉目如画,头戴九翟四凤冠,身穿大红织金绣凤宫装,通身的气派雍容华贵,只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目里,流转的精光,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审视。
苏微婉不敢多看,依着规矩,跪下行大礼:“民女苏微婉,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里香烟缭绕的细微声响。苏微婉俯身在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带着估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抬起头来。”柳贵妃的声音响起,不算严厉,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苏微婉缓缓抬头,目光低垂,落在贵妃裙摆的织金凤纹上。
“果然是个齐整模样,”柳贵妃打量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难怪能引得荣恩侯青眼有加,不惜大动干戈。”
来了。直入主题。
“民女惶恐。”苏微婉伏低身子,“民女与荣恩侯,并无……”
“行了,”柳贵妃轻轻打断她,端起手边的珐琅彩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说那些虚的。本宫今日叫你来,也不是为了听你辩白。”
她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声音柔和了些,却更让人心头紧绷:“本宫听说,你弟弟的案子,有些误会?云溪那丫头,从小被家里惯坏了,性子是骄纵些,行事或许有欠妥之处。但说她构陷朝廷生员,私藏禁书,这罪名,未免太重了。小姑娘家闹意气,何至于此?”
她将一桩险些害人性命的阴谋,轻描淡写地说成“小姑娘闹意气”、“行事欠妥”。
苏微婉心头发冷,却不得不应:“娘娘明鉴,民女弟弟苏明轩,确系被人陷害,证据确凿。京畿卫已拿获相关人犯,供词清晰……”
“供词?”柳贵妃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一个丫鬟,受了刑,熬不住,胡乱攀咬的话,也能作数?云溪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心地纯善,断不会做出此等恶事。定是那起子刁奴,背主忘恩,又或是……受了旁人指使,意图构陷主家,也未可知。”
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这京城里,看着花团锦簇,底下不知多少人盯着我们柳家,盯着永宁侯府,想寻个错处,好踩上一脚呢。苏姑娘,你说是不是?”
这是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沈肆,暗示他可能借题发挥,针对柳家和顾家。
苏微婉垂下眼帘:“民女久居内宅,不知朝堂之事。只知弟弟蒙冤,求告无门,幸得荣恩侯秉公查察,方有一线生机。至于其他,民女不敢妄加揣测。”
“秉公查察?”柳贵妃的语气冷了下来,“荣恩侯执掌京畿卫,雷霆手段,本宫素有耳闻。只是,这‘公’字,有时也难免偏颇。苏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有些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云溪若有错,本宫自会严加管教。永宁侯府那边,顾老夫人也说了,只要你愿意回去,既往不咎,你还是风风光光的侯府少夫人。何必非要撕破脸,闹到不可收拾,最后……怕是救不了你弟弟,反而将你自己,甚至将荣恩侯,都拖入泥潭呢?”
软硬兼施。先是否认罪行,再是暗示沈肆别有用心,最后给出“既往不咎”的诱饵和“两败俱伤”的威胁。
苏微婉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隐隐作痛,心却比这金砖更冷,更硬。回去?回到那个视她如无物、纵容表妹害她亲弟的牢笼?还要对柳云溪的恶行“既往不咎”?
她缓缓抬起头,这一次,目光没有完全低垂,而是平视着前方,声音清晰而平静:“娘娘,民女愚钝,只知道理。民女弟弟无辜蒙冤,险些丧命,此乃不争事实。若此事能含糊揭过,那国法何在?天理何存?民女虽微贱,亦不敢因一己之私,而令清白者含冤,作恶者逍遥。至于回永宁侯府——”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民女心意已决,唯有和离一途。”
柳贵妃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柔弱的女子,竟如此油盐不进,甚至敢在她面前直言“和离”。
“好,好一个‘心意已决’。”柳贵妃凤目微眯,寒意森然,“苏微婉,本宫念你年轻,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今日走出翊坤宫,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民女,”苏微婉俯身,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叩谢娘娘教诲。民女选的路,绝不后悔。”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柳贵妃盯着她伏地的身影,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动了真怒。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太监略显急促的通传:“启禀娘娘,荣恩侯沈大人,在宫门外递了牌子,说有紧急军务,需即刻面圣。听闻苏姑娘在娘娘宫中,侯爷托奴才带句话,说……说待苏姑娘出宫,请姑娘稍候,侯爷有东西要交给姑娘。”
话音落下,翊坤宫正殿内,落针可闻。
柳贵妃捏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沈肆!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递牌子进宫,还特意让人带这么一句话!这哪里是“有东西要交给姑娘”,分明是警告,是宣示,是告诉她柳贵妃——苏微婉,是他沈肆要护着的人。
好一个沈肆!好一个荣恩侯!竟敢将手伸到她的翊坤宫来!
苏微婉伏在地上,心中也是震动。沈肆果然知道了,而且用这种方式,做出了最强硬的回应。他并未直接闯宫要人,那太过跋扈,也于礼不合。但他选择在这个时刻,以“紧急军务”为名觐见,并让人带话,其中的意味,宫里的明白人,一听便知。
这比直接冲进来要人,更显心机,也更显分量。
良久,柳贵妃忽然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看来,荣恩侯对苏姑娘,真是上心得很。既如此,本宫也不便多留你了。孙有福,送苏姑娘出宫。”
“是。”孙太监连忙躬身应道。
苏微婉再次叩首:“民女告退。”
她起身,垂首退步,直到退出殿门,才在孙太监的引导下,转身离开翊坤宫。走出那富丽堂皇的殿门,春日阳光洒在身上,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冰冷。
宫道漫长,她一步一步走着,身后是沉默的孙太监和禁军。她能感觉到,暗处有许多目光在窥视,在评估。今日翊坤宫这一场交锋,恐怕很快就会以各种版本,传遍宫廷内外。
走到接近宫门处,远远便看见一道玄色的挺拔身影,正负手立在宫墙的阴影下,似乎在与一名身着麒麟服的侍卫统领低声交谈。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是沈肆。
他似乎感应到什么,转过头来。目光越过长长的宫道,精准地落在了苏微婉身上。
四目相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但苏微婉却奇异地感觉到,他周身的寒意,在看到她安然无恙走出来的那一刻,似乎稍稍消散了些许。
孙太监脚步顿住,脸上堆起笑,上前行礼:“侯爷。”
沈肆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孙太监,重新落在苏微婉脸上。“没事?”
简单的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苏微婉摇了摇头,屈膝行礼:“民女无事,谢侯爷记挂。”
沈肆不再多言,对那侍卫统领略一点头,便转身朝宫门外走去。“跟上。”
苏微婉默默跟上他的步伐。孙太监等人停在原地,不敢再送。
走出巍峨的宫门,沈肆的马车已然候在那里。他先一步上了车,苏微婉迟疑了一瞬,也跟着上去。
车厢内依旧宽敞,却比来时那辆宫车多了几分冷硬简洁的气息,一如它的主人。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皇城。车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辘辘声响。
“她说了什么?”沈肆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苏微婉将柳贵妃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陈述。
沈肆听完,沉默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既往不咎?她倒是打得好算盘。”
“侯爷今日……”苏微婉犹豫了一下,“为何恰好进宫?”
“不是恰好。”沈肆看了她一眼,“秦骁接到消息时,本侯正在宫中与陛下议事。柳贵妃召你,不会只是‘叙话’那么简单。”
所以,他是特意寻了由头,在她最可能遭遇压力的时刻,做出了最直接的姿态。不是莽撞地闯入后宫要人,而是用更高明、更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了他的立场。
“多谢侯爷。”苏微婉低声道。这份维护,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在今日那般情境下,都至关重要。
沈肆没有接话,目光转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道:“柳家不会就此罢休。柳贵妃今日碰了钉子,柳家朝中的势力,恐怕会有动作。”
“是针对侯爷,还是……”苏微婉心头发紧。
“都有。”沈肆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柳贵妃的父亲,左都御史柳文正,是王首辅的门生故旧。这些年,柳家借着贵妃得宠和王党的势,没少扩张。本侯查柳云溪,动京畿卫里的柳家钉子,已是触及他们利益。如今本侯要娶你,他们更会视作挑衅。”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怕吗?”
苏微婉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经过今日翊坤宫那一遭,最初的恐惧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民女已是退无可退。”
沈肆眼中似有微光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很好。”
他不再说话,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苏微婉却忽然想起昨日在父亲书房中的发现。那些关于父亲辞官隐情的线索,关于“河工旧账”的隐约提及,关于那枚“如月之恒”印章的诗笺……
她看着沈肆冷峻的侧脸,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现在,或许还不是问这些的时候。眼前的危机尚未解除,朝堂的风雨刚刚显露出一角。
马车驶入相对安静的街巷,离苏宅不远了。
沈肆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三日后纳采,照旧。本侯会加派人手护卫苏宅。另外——”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玄铁打造的令牌,令牌上浮雕着一个古朴的“沈”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
“这个你收好。若遇紧急情况,出示此令,京畿卫的人,见令如见本侯。”
他将令牌放入苏微婉手中。令牌入手冰凉沉重,带着他指尖残留的微温。
苏微婉握着这枚仿佛有千钧之重的令牌,心头震动。这不仅仅是护卫,更是一种权力的授予和托付。他竟将如此重要的信物交给她?
“侯爷,这太贵重了……”她下意识地想推拒。
“拿着。”沈肆不容置疑地截断她的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既选了这条路,有些东西,你就必须习惯。”
马车缓缓停下,苏宅已在眼前。
沈肆没有下车的意思,只道:“去吧。三日后见。”
苏微婉握紧手中的令牌,深深吸了口气,掀开车帘下了车。站在苏宅门前,她回头望去,只见那辆玄色马车已无声调转方向,朝着长街另一头驶去,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冰冷坚硬的玄铁令,上面繁复的花纹硌着肌肤。
前路艰险,迷雾重重。
但手中的重量,和那人最后那句“既选了这条路”,却奇异地,给了她一丝支撑的力量。
她转身,推开苏宅的大门,步伐坚定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