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贵妃的召见,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苏微婉回到苏宅的第二日,京城的某些角落里,便开始流传起一些暧昧不清的言语。
起初只是些窃窃私语,在茶楼酒肆的角落,在贵妇们的赏花小聚上,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闪烁着兴奋的光。
“听说了吗?那位从永宁侯府出来的苏氏……”
“哪个苏氏?哦——就是那个弟弟下了大狱,自己闹着要和离的?”
“可不就是她!啧啧,真是厉害角色。刚离了顾家,转身就攀上了更高的枝头。”
“荣恩侯?不能吧?那可是尊冷面阎王,多少贵女求都求不来的,怎会看上她一个……”后面的话含糊下去,只留下意味深长的停顿和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
“谁知道呢?许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呗。我听说啊,她在侯府时就心思活络,跟顾大人那位表妹争得厉害,如今眼看顾家靠不住,立马就寻了新靠山,手段了得。”
“岂止是了得?简直是狐媚!你们没听说吗?荣恩侯为了她,可是直接跟柳贵妃叫板了!昨日在翊坤宫门口,那架势……啧啧。”
“真的?这苏氏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把两个位高权重的男人迷成这样?顾大人当初娶她,听说也是因着旧约,并非本意,如今看来,怕是早就……”
流言蜚语,如同春日里悄无声息滋长的藤蔓,迅速缠绕攀爬,越传越离谱。从“攀附权贵”、“心思深沉”,渐渐演变成“狐媚惑人”、“不守妇道”,甚至开始影射她与顾砚辞婚姻存续期间便与沈肆“有所往来”。
这些言语,自然不会直接传到苏微婉耳中。但青禾出去采买时,总能感觉到一些异样的目光,听到一些飘进耳朵的只言片语。她气得浑身发抖,回来向苏微婉学舌时,眼圈都红了。
“小姐!他们简直胡说八道!满嘴喷粪!您和侯爷清清白白,他们怎能如此污蔑!”
苏微婉正在窗前临帖,闻言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黑迹。她看着那团墨迹,如同看着那些迅速扩散的污名,心中一片冰凉,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厌恶。
这就是柳家的反击吗?或者说,是柳云溪残余势力的反扑?明面上暂时动不了沈肆,便用这种下作手段,企图用流言毁掉她的名声,让她即便嫁给沈肆,也永远抬不起头,成为京城的笑柄,甚至成为沈肆的“污点”。
“由他们说去吧。”她放下笔,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慢擦拭指尖沾染的墨迹,声音平静,“清者自清。这些流言,伤不了我分毫。”
“可是小姐!”青禾急道,“人言可畏啊!再过两日就是纳采之期,到时候不知多少人等着看笑话!侯爷那边……”
“侯爷那边,自有分寸。”苏微婉打断她,目光转向窗外。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生机勃勃,与这宅子里的沉闷压抑形成鲜明对比。她想起沈肆给的那枚玄铁令,想起他昨日宫门外那句“怕吗”和“很好”。
那个人,会任由这些流言肆虐吗?
她不知道。但她隐隐觉得,沈肆的“分寸”,或许并非隐忍。
流言并未因她的沉默而止息,反而在第三日,也就是纳采之期的前一天,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这一日,几个平日里与柳家走得近、或是受过柳贵妃恩惠的御史言官,竟不约而同地向皇帝递了折子。内容虽未直接提及苏微婉姓名,却含沙射影,大谈“世风日下”、“妇德不修”,影射有“再醮之妇”以狐媚手段迷惑朝廷重臣,扰乱纲常,请陛下“整饬风气,以正视听”。
折子被留中不发,但消息却不胫而走。一时间,苏微婉这个名字,连同那些暧昧恶毒的揣测,几乎成了京城某些圈子里的“禁忌”与“热议”并存的话题。
苏宅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从门缝里、从墙头外,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青禾坐立不安,连带着宅子里仅有的两个老仆也神色惶惶。苏微婉反倒成了最镇定的人。她照常起居,读书写字,甚至还有闲心修剪了一下院中过于茂盛的花枝。只是无人时,她握着那枚玄铁令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冰凉。
他在等什么?还是……在谋划什么?
纳采之期,终究还是到了。
这一日天色晴好,万里无云。按照礼数,荣恩侯府应遣官媒携礼至女家,行问名之仪。以沈肆的地位,本该是极隆重显赫的场面。
然而,直到日上三竿,苏宅门外依旧静悄悄的,连个看热闹的行人都比前两日少了许多,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青禾扒着门缝看了好几次,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小姐,这……这时辰都快过了,侯府的人怎么还没来?会不会是……是那些流言起了作用,侯爷他……”
“不会。”苏微婉坐在堂屋,穿着一身为了今日特意准备的、颜色稍鲜亮些的藕荷色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语气平静,“他既说了今日,便一定会来。”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打破了街巷的寂静。
不是官媒的软轿香车,而是……军队?
苏宅内众人皆是一惊。青禾脸色煞白:“难道是……是来拿人的?”
苏微婉站起身,走到院中。隔着门板,她能感觉到那股肃杀之气迅速逼近,最终停在了大门之外。
“叩、叩、叩。”敲门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老仆战战兢兢地看向苏微婉。苏微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并非预想中的官媒或侯府仆役,而是一队约二十人的黑衣卫士。个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腰间佩着制式长刀,肃立无声。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玄色的衣甲上,泛着幽冷的光泽。
为首之人,正是秦骁。
他上前一步,对着门内的苏微婉抱拳一礼,声音洪亮,足以让半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苏小姐,奉侯爷之命,前来纳采!”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彩绸飘扬,只有这二十名煞气凛然的京畿卫精锐,如同一杆杆标枪,钉在苏宅门前。
这哪里是纳采?分明是……示威!是镇压!
街坊四邻的门窗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偷偷窥视,此刻怕是个个屏住了呼吸。
秦骁一挥手,身后两名卫士抬上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礼箱。箱子打开,里面并非寻常纳采所用的雁、帛、酒等物,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雪花纹银!银锭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粗略看去,不下千两之数。银锭之上,平放着一柄装饰华美、鞘上镶着宝石的短刃,以及一份同样用紫檀木盒盛放的书卷。
“侯爷有令,”秦骁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清晰,毫无转圜余地,“今日纳采之礼在此。白银千两,为苏小姐安家之用。短刃一柄,名‘斩秽’,侯爷亲佩多年,赠予小姐,意为‘斩除污秽,护持清白’。案卷一份,乃近日京城流言溯源查证之结果,主谋、从犯、传播路径,一应俱全,已具结画押,移送有司。”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寂静的街巷,仿佛能穿透那些紧闭的门窗。
“侯爷还有一句话,让属下转告小姐,并晓谕众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铁血沙场淬炼出的金石之音:
“沈肆要娶的人,轮不到任何人说三道四。再有妄议者,犹如此树!”
话音未落,秦骁腰间长刀骤然出鞘!
寒光一闪!
“咔嚓”一声巨响!
苏宅门外不远处,一棵碗口粗、枝叶繁茂的槐树,应声而断!上半截树冠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断口处平滑如镜。
二十名黑衣卫士,同时按刀,动作整齐划一。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街巷。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窥探的目光,所有酝酿的私语,所有恶毒的揣测,在这一刀之下,仿佛都被硬生生斩断、冻结。
秦骁还刀入鞘,面色如常,再次对苏微婉抱拳:“礼已送到,属下告退。侯爷让小姐安心,三日后过大礼,侯爷亲至。”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二十名黑衣卫士沉默地抬起礼箱,留下那棵断树作为震慑,步伐铿锵,如来时一般迅速离去,消失在街角。
从始至终,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苏宅门外,只余尘土缓缓落下,断树横陈,阳光寂静地照耀着。
苏微婉站在门内,望着那棵被齐腰斩断的槐树,望着空荡荡的街巷,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
她的手心里,那枚玄铁令已被汗水浸得微湿。
斩秽……斩除污秽。
好一个沈肆!好一个荣恩侯!
他没有选择温文尔雅地辩白,没有动用官场手段弹压流言,甚至没有让官媒按部就班地行纳采之礼。他用了最直接、最霸道、也最符合他身份的方式——武力震慑。
用京畿卫的铁血精锐,代替柔弱的官媒。用雪亮的白银和华贵的短刃,宣告他的决心与庇护。用那卷记录了所有流言蜚语来源的案卷,表明他早已洞悉一切,并掌握了确凿证据。
最后,用那惊天动地的一刀,和那句杀气腾腾的警告,告诉所有人——闭嘴。
这不是风花雪月的求婚,这是一场权力的宣示,一次赤裸裸的警告。他沈肆看中的人,不容任何人玷污,不容任何人非议。所有伸过来的舌头,都要掂量掂量,有没有那棵槐树硬。
简单,粗暴,却有效到了极点。
可以想见,今日之后,京城里关于苏微婉的所有“狐媚”、“攀附”之类的流言,将如同被沸水浇过的雪,迅速消融殆尽。至少在明面上,不会再有人敢轻易提及。柳家散播流言的爪子,被这一刀,结结实实地剁了下来。
苏微婉缓缓走回堂屋,在椅子上坐下。心跳依旧有些快,手心湿冷,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却从心底深处慢慢升腾起来。
不是恐惧,不是不安,而是一种……踏实。
尽管他的方式如此惊世骇俗,如此不容于世,甚至可能引来更多的敌视与忌惮。但无可否认,他用最强硬的手段,为她撑起了一片不容侵犯的天空。
在这个视女子名节如命、流言足以杀人的世道里,这份不讲道理的庇护,何其珍贵。
青禾直到此刻才缓过神来,抚着胸口,又是后怕又是兴奋:“小姐……侯爷他……他真是太……太厉害了!”她想不出别的词,只觉得那一刀,斩得痛快淋漓。
老仆也哆哆嗦嗦地进来,脸上犹带惊色:“小姐,那树……就砍在那儿?会不会……”
“就让它在那儿。”苏微婉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让所有人都看看。”
她看向堂中那箱白银,那柄名为“斩秽”的短刃,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案卷。沈肆将选择权也给了她。银子是安身立命的底气,短刃是自卫和决心的象征,案卷……则是可以随时打出去的牌。
他并非一味将她护在身后,而是给了她武器和证据,让她自己,也有能力去面对和反击。
苏微婉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柄短刃冰凉的鞘身。宝石硌着指尖,带来清晰的触感。
这条路,果然如他所言,与她过往十八年所经历的,截然不同。
惊心动魄,却也……前所未有地清晰、有力。
她拿起那份案卷,展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日来流言的源头、传播的关键节点、收钱办事的地痞姓名、以及背后隐约指向柳家旁支和几个依附柳家的小官线索。证据确凿,逻辑清晰。
有了这个,即便沈肆不出面,她若想,也能让某些人喝上一壶。
她将案卷合上,放回盒中。
“青禾,把东西收好。”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庭院里依旧灿烂的海棠,“准备一下,三日后,侯爷亲至。”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坚定。
风波或许不会就此平息,前路必然还有更多艰难。
但至少这一刻,她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而那个男人,正用他的方式,为她劈开荆棘,扫清障碍。
无论这种方式,在世人眼中,是何等的惊世骇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