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惊堂木落

沈肆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狠。
就在苏微婉探望苏明轩后的第三日,一道圣旨自宫中传出,震动了整个京城。
“柳氏云溪,身为官宦之女,不思谨守闺训,反生嫉妒狠毒之心,设计构陷生员苏明轩私藏禁书,意图置人死地,其心可诛,其行卑劣。更兼买通京畿卫军士,诬陷良善,扰乱法纪。证据确凿,不容狡辩。着褫夺其一切封赠,即刻流放岭南瘴疠之地,永不得返京。其父左都御史柳文正,教女无方,有失官箴,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柳家涉案人等,一律按律严惩,以儆效尤!”
圣旨是明发邸报的,意味着不仅柳云溪个人获罪,柳家的脸面,柳贵妃的颜面,都被这道旨意狠狠地掼在了地上。流放岭南,那是九死一生之地,对柳云溪这样娇生惯养的贵女而言,与死刑无异。柳文正被罚俸思过,更是圣上对柳家、对柳贵妃一系的敲打与警告。
消息传到苏宅时,苏微婉正对着一盆新开的栀子花出神。青禾几乎是冲进来的,脸上又是激动又是解恨:“小姐!小姐!柳云溪那个毒妇!她被流放了!圣旨刚下!岭南!她这辈子都别想回来了!”
苏微婉手中的剪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怔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青禾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深的、混杂着释然与苍凉的神情。
“流放……”她喃喃重复,仿佛要确认这两个字的真实分量。
那个曾经在她面前趾高气昂、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恶毒话语的女子,那个设计陷害她弟弟、几乎毁掉她一生的女子,就这样……完了?
没有想象中的快意恩仇,没有戏剧性的当面对质。沈肆用最直接、最合法的方式,将她彻底碾碎。他甚至不屑于让柳云溪再出现在她面前,脏了她的眼。
“还有呢?”苏微婉问,声音有些发干,“永宁侯府那边……顾砚辞呢?”
青禾脸上的兴奋稍敛,压低了声音:“顾家……也出事了。不是圣旨,是都察院和刑部联名下的拘票。就在柳云溪流放旨意下达后不到一个时辰,京畿卫的人就直接进了永宁侯府,把……把顾大人带走了!”
苏微婉心口一跳:“罪名?”
“说是……说是‘纵容亲属构陷,知情不报,有违官箴’,还有……还有之前翰林院誊录诏书‘屡有疏失’,以及……结交东宫近臣,‘内外交通,有失臣节’……”青禾努力回忆着听来的消息,“现在只是拘押待审,听说……侯府上下已经乱成一团了!”
纵容构陷,失察之罪,可大可小,通常至多是申饬罚俸。但加上“诏书疏失”和“结交东宫”这两条,性质就截然不同了。前者是能力问题,更是态度问题,往重里说,可引申为对皇权的轻慢。后者则更敏感,尤其是在如今东宫与几位年长皇子明争暗斗日益激烈的当口,“内外交通”四个字,足以让任何官员万劫不复。
沈肆果然没有放过顾砚辞。他没有用柳云溪案直接牵连,而是另辟蹊径,用这些看似不那么致命、却更容易坐实、更能摧毁一个官员政治生命的罪名,将顾砚辞拖下了水。
快,准,狠。不留丝毫余地。
苏微婉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桌面。窗外阳光正好,栀子花的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就是沈肆的力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谈笑间,便能将曾经高高在上、让她仰望了三年、痛苦了三年的仇敌,打入尘埃,永世不得翻身。
她应该感到痛快吗?是的,有那么一瞬间,一种沉甸甸的、带着血腥气的快意,确实冲刷过她的心头。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寒意和……一丝茫然。
如此轻易吗?她三年隐忍,椎心泣血,弟弟险些丧命,家族蒙羞……所有这些痛苦与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原来可以结束得如此迅速,如此……干脆利落。
“小姐,”青禾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不高兴吗?柳云溪和顾大爷,他们这是罪有应得!”
苏微婉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高兴。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站起身:“备车,我想出去走走。”
青禾愕然:“现在?外面恐怕……”
“无妨。”苏微婉打断她,眼神望向窗外,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冷,“就去……永宁侯府附近看看。”
不是去耀武扬威,也不是去落井下石。她只是想……亲眼看看。看看那个曾经困住她三年的华丽牢笼,如今是何等光景。看看那个她曾付出全部真心却只换来寒凉的男人,是如何从云端跌落。
或许,只有亲眼看到,那颗被冰封了太久、浸透了委屈与不甘的心,才能真正解冻,真正释然。
马车驶出苏宅,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关于柳云溪流放、顾砚辞下狱的消息,显然已经像野火一样传遍了京城。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路人脸上或是兴奋,或是唏嘘,或是事不关己的麻木。
马车在距离永宁侯府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苏微婉戴上了帷帽,遮住面容,只让青禾扶着,缓缓步行过去。
永宁侯府那曾经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此刻紧紧关闭着,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却透着一股萧瑟。大门上往日悬挂的喜庆灯笼早已不见,门口也没有了往日迎来送往的仆役。只有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眼神却格外锐利的人,看似闲散地或蹲或站在不远处的墙角、树下,目光时不时扫过紧闭的府门。
那是京畿卫的暗桩。苏微婉认得那种眼神。
侯府侧门处,倒是有几个探头探脑的下人,脸上带着惶惶不安的神色,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有穿着体面些的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进出,也是低着头,步履匆忙,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往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景象,荡然无存。这座府邸,像是一夜间被抽去了精气神,只剩下一个华丽而空洞的壳子,在春日艳阳下,散发着腐朽颓败的气息。
苏微婉站在街角,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帷帽的白纱随风轻拂,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这就是顾砚辞不惜委屈她、纵容柳云溪也要维护的家族荣耀?这就是他汲汲营营、视为一切的仕途前程?不过顷刻之间,大厦倾颓,繁华散尽。
她想起新婚时,他牵着她的手走过这道门,那时她满心憧憬。想起无数个夜晚,她独守空房,听着更漏声声,望着这道门的方向,盼着他归来。想起弟弟入狱那日,她也是从这道门里出来,满心绝望,却求告无门。
如今,这道门紧闭着,将里面所有的慌乱、恐惧、不甘,都锁在了高墙之内。而她,站在门外,自由了。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没有泪水,甚至连叹息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茫的平静,仿佛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走吧。”她轻声对青禾说。
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侧门里踉跄奔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顾老夫人身边的钱嬷嬷。她发髻散乱,神色仓皇,正对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急急说着什么,手指着府内方向,满脸是泪。
苏微婉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马车走去。
就在她即将登上马车时,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只见一队京畿卫的官兵,押着一辆囚车,正从不远处的巷子里拐出来,朝着刑部大牢的方向行去。
囚车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囚衣,头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苏微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顾砚辞。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受伤的困兽,瞬间锁定了街边戴着帷帽、正要上车的女子身影。
即使隔着白纱和一段距离,苏微婉也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震惊、不甘、怨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绝望和乞求。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苏微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她扶着青禾的手,稳稳地踏上了马车车辕,弯腰,掀帘,坐了进去。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包括那道死死钉在她背上的目光。
“回府。”她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平静无波。
马车启动,驶离了这条满是是非的街巷。
车厢内,苏微婉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不是顾砚辞囚车中怨毒的眼神,也不是柳云溪听闻流放旨意时可能有的惊恐绝望,而是很多年前,那个杏花如雨的春日,马车里,她拾起那方误以为是顾砚辞的帕子时,心头那一抹羞涩的、隐秘的欢喜。
一场误会,一场错付。
好在,都结束了。
眼泪,终于缓缓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却滚烫无比。
这不是为顾砚辞流的泪,也不是为柳云溪。而是为那个曾经天真懵懂、错把鱼目当珍珠,在无望婚姻里磋磨了三年光阴的自己。
为那个终于亲手斩断过去、虽然前路未卜却终于能自由呼吸的自己。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回苏宅的路上。车厢内,只有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和车外喧嚣却已与她无关的尘世之音。
良久,哭声渐止。
苏微婉睁开眼,用帕子仔细擦干脸上的泪痕。眼眶还有些红,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春日阳光正好,街边杨柳依依,生机勃勃。
柳云溪流放,顾砚辞下狱。仇,算是报了大半。
弟弟的案子,也看到了曙光。
而她自己……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冰凉的玄铁令,想起三日后,沈肆亲至的“过大礼”。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无论那是福是祸,是坦途还是深渊,她都将坦然走下去。
因为这一次,是她自己选的路。
马车驶入苏宅所在的安静街巷,将那场刚刚落幕的恩怨与繁华,彻底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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