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流水般滑向婚期。府里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漱玉轩也难得清静。染墨领着丫鬟婆子们清点库房、核对礼单、布置新房,事事妥帖,苏微婉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只是这清闲,很快便被不速之客打破了。
这日午后,苏微婉正在窗下对着一局残谱打棋谱,染墨进来禀报,说兵部右侍郎夫人递了帖子,前来拜访。
兵部右侍郎陈同甫?苏微婉在记忆中搜寻,似乎与柳家走得颇近,其夫人也是京城贵妇圈里出了名的长袖善舞、消息灵通。这个时候来访,用意不言自明。
“请去偏厅奉茶,我稍后就到。”苏微婉放下棋子,对镜整理了一下衣饰,依旧是那副素净温婉的模样,只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偏厅里,陈夫人已端坐等候。她约莫四十上下,穿着藕荷色遍地金通袖袄,梳着高高的牡丹髻,戴着一套赤金红宝头面,通身气派富贵逼人。见苏微婉进来,立刻堆起满脸热络的笑,起身相迎。
“哎哟,这位就是苏姑娘吧?果然是好人才,瞧这通身的气派,难怪能入得了荣恩侯的眼!”陈夫人亲热地拉住苏微婉的手,上下打量,赞不绝口。
苏微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福身行礼:“陈夫人过誉了。微婉不过蒲柳之姿,当不得夫人如此夸奖。夫人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丫鬟上了茶。陈夫人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苏微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苏姑娘大喜啊!”陈夫人笑道,“荣恩侯可是咱们大周朝数一数二的栋梁,圣眷优渥,前程似锦。姑娘能得此良配,真是天大的福气。只是……”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这侯府的门第高,规矩也大,往后姑娘管家理事,应酬往来,怕是少不得要费些心思。若有不懂的,或是需要帮衬的地方,尽管开口,咱们这些做长辈、做嫂子的,总不好袖手旁观。”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点明了苏微婉出身与侯府门第的差距,暗示她未必能应付得来。
苏微婉垂眸,浅笑道:“夫人说的是。微婉年轻识浅,确有许多需要学习之处。幸得老夫人慈爱教导,侯爷亦多有关照,微婉定当勤勉,不敢懈怠。”
“侯爷自然是疼惜姑娘的。”陈夫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说起来,侯爷对姑娘可真是情深义重。柳家那档子事,还有顾家……啧啧,侯爷为了姑娘,可是不惜……呵呵。”她话未说尽,只掩口轻笑,眼底却闪着精光,“不知姑娘与侯爷,是何时结下的缘分?可是在姑娘出阁之前,便已相识相知?”
这话问得极其阴毒,直指苏微婉与沈肆早有私情,暗讽她品行有亏,甚至可能暗示她与顾砚辞婚姻存续期间便不守妇道。
苏微婉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陈夫人:“夫人此话何意?微婉与侯爷,是在民女与永宁侯府义绝之后,才经官媒正式议亲。此前仅因家父与沈老首辅有旧,在宫宴等场合有过数面之缘,并无私交。夫人久居京城,当知礼法森严,人言可畏,此等无凭无据的揣测,还是慎言为好,免得传扬出去,损了侯爷清誉,也……伤了夫人自家颜面。”
她语气温婉,话语却绵里藏针,既撇清了关系,又暗指陈夫人言语无状,可能引火烧身。
陈夫人脸上笑容一僵,没想到苏微婉如此直接地顶了回来,还扣了顶“损侯爷清誉”的帽子。她干笑两声:“姑娘莫怪,我也是听外头一些不长眼的下人浑说,心中好奇,这才多问了一句。姑娘既如此说,那定是那些小人嚼舌根了。”
她顺势转了话题,又拉扯了些京中贵妇间的趣闻琐事,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苏微婉的神色,试图找出破绽。苏微婉只是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两句,态度始终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陈夫人见探不出什么,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又似无意般提道:“对了,前儿个我娘家嫂子从江南回来,带了些上好的云雾茶,改日给姑娘送些来尝尝。听说苏老爷如今也在江南休养?不知是在哪一处府县?若有需要照应的地方,姑娘千万别客气。”
这又是在试探苏家的底细和现状了。苏微婉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激道:“多谢夫人挂念。家父在江南不过是静心养病,不敢劳动夫人。”
送走了陈夫人,苏微婉回到房中,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染墨跟了进来,低声道:“姑娘,陈夫人这是替人探路来了。”
“嗯。”苏微婉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柳家倒了,顾家败了,但他们的同党、那些见风使舵或利益相关的人,未必死心。沈肆……侯爷手段酷烈,树敌不少。我这桩婚事,怕是被不少人盯上了,想从我这里找到攻讦侯爷的弱点。”
“姑娘方才应对得很好。”染墨眼中流露出赞许,“只是……恐怕不会只有这一拨。”
果然,接下来的两日,又有几位身份各异的夫人“慕名”来访。有自称是沈家远亲的,有说是仰慕苏微婉“贞烈”之名前来结交的,甚至还有一位据说是宫里某位太妃娘家侄媳妇的。话里话外,无不围绕着苏微婉的身世、与顾家的恩怨、与沈肆的“奇缘”打转,旁敲侧击,绵里藏针。
苏微婉疲于应付,却也打起十二分精神,以不变应万变,始终保持着温婉得体、却不容逾越的姿态。她深知,自己此刻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沈肆的颜面,也关乎她日后在侯府、在京城的立足。
这些人,与其说是冲着她来的,不如说是冲着沈肆来的。他们想知道,这个突然被沈肆如此看重、甚至不惜与柳贵妃正面冲突也要娶进门的女子,究竟有何特别?是不是沈肆的软肋?能不能成为攻击沈肆的突破口?
她不能让自己成为他的弱点。
这日晚膳后,苏微婉正觉疲惫,想早些歇息,外头却传来通报:工部员外郎李大人夫人携女来访。
工部员外郎?官职不高不低,似乎与柳家、顾家都无甚明面上的瓜葛。苏微婉心中疑惑,但还是让人请了进来。
李夫人是个面善的妇人,带着一位十四五岁、模样娇怯的少女。言行举止倒是规矩客气,只说久仰苏姑娘贤名,特带小女前来拜见,沾沾喜气。
苏微婉客套地应付着。那李小姐起初只是垂首不语,十分腼腆。坐了一会儿,李夫人忽然道:“瞧我,光顾着说话,倒忘了正事。我娘家前儿得了一幅前朝古画,说是唐寅的真迹,可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鉴赏?听闻苏姑娘出身书香世家,令尊更是博学大儒,想必姑娘于书画上也颇有造诣?可否请姑娘移步,帮忙掌掌眼?”
去她府上看画?苏微婉心中警铃大作。这借口未免太过牵强。她推辞道:“夫人谬赞了。微婉不过识得几个字,哪里敢称‘造诣’?况且天色已晚,恐有不便……”
“不远不远,就在隔壁街上!”李夫人热情地打断她,站起身,“马车都是现成的,去去就回,耽搁不了姑娘多少时辰。实在是那画……唉,心里没底,寝食难安啊。姑娘就当可怜可怜我这没见识的,帮个忙吧?”说着,竟有要来拉她手的架势。
那一直沉默的李小姐也怯怯地抬头,小声道:“苏姐姐,您就去看看吧,母亲为这事愁了好几日了。”
一唱一和,热情得近乎强迫。
苏微婉心中疑窦更深,正思忖着如何坚决又不失礼数地回绝,偏厅的珠帘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
沈肆迈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玄色绣金螭纹的朝服,未及更换。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的冷冽,目光如电,直直扫向厅内众人。
李夫人和李小姐显然没料到沈肆会突然出现,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起身行礼:“侯、侯爷……”
苏微婉也站起身:“侯爷。”
沈肆看也未看李家母女,径直走到苏微婉身边,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声音低沉:“怎么了?”
李夫人连忙赔笑解释道:“侯爷息怒,是妾身唐突了。因得了一幅古画,心中没底,特来请苏姑娘帮忙鉴赏一二,正要请姑娘过府……”
“鉴赏古画?”沈肆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厅内温度骤降,“李夫人好雅兴。只是本侯未婚妻近日忙于备嫁,乏累得很,怕是没这个闲工夫。李夫人若真想鉴画,不妨去琉璃厂请几位真正的行家。送客。”
最后两个字,是对着门外侍立的秦骁说的,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
李夫人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再不敢多言一句,慌忙拉着女儿行礼告退,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偏厅。
厅内只剩下沈肆和苏微婉两人。
沈肆转过身,看着苏微婉,眸色深不见底:“她们为难你了?”
苏微婉摇摇头:“没有,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她将李夫人反常的热情和近乎强邀的举动说了。
沈肆听完,眼中寒意更盛,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工部员外郎李崇,是王首辅的门生。他夫人娘家,与柳家是拐着弯的姻亲。”
一句话,点明了来者不善。
“他们是故意想引我出府?”苏微婉心头发冷。出府之后呢?是制造“意外”,还是散布更不堪的流言?抑或是……直接扣下她作为要挟沈肆的筹码?
“跳梁小丑罢了。”沈肆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意,“本侯近日料理了几个不安分的,便有人坐不住,想从你这里寻晦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苏微婉极近。他身上还带着室外夜风的微凉和朝服熏染的淡淡龙涎香气,混合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她笼罩。
“记住,”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她耳膜上,“在这京城,在本侯羽翼之下,无人能动你分毫。再有此类不知死活的东西上门,不必虚与委蛇,直接打出去。一切后果,本侯担着。”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直白地显露他的权势和……护短的狠戾。
苏微婉仰头看着他。烛光下,他冷峻的面容仿佛覆着一层寒霜,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苗,那是属于上位者的绝对自信,也是对于敢触碰他逆鳞者的冰冷杀机。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温柔抚慰。只有最直接、最霸道的宣告。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战栗与安定的悸动。
“我明白了。”她轻声应道,目光清亮地回视他,“不会给侯爷添麻烦。”
沈肆看着她眼中并无畏缩,反而愈发沉静坚定的光芒,眼底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许。他微微颔首:“早些歇息。”
说完,转身离去。玄色的朝服下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苏微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回廊深处,久久未动。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间,因他靠近而骤然升高的体温和微乱的心跳。
外界的风雨,似乎越来越急。
但不知为何,有他在前头顶着那片天,她竟奇异地觉得,这深宅之内,比外面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染墨悄声进来,见她出神,轻唤:“姑娘?”
苏微婉回过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空中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清冷地挂着。
“染墨,”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说,侯爷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染墨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奴婢在侯府多年,只知侯爷说一不二,赏罚分明。对敌人,从不留情。但对侯府上下,对老夫人,却是极重孝义。至于对姑娘您……”她顿了顿,“侯爷从未对任何人,如此上心过。”
苏微婉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弯冷月。
是啊,他手段酷烈,树敌无数。可对她,却是一次次地回护,一次次地将她纳入羽翼之下。
这份“上心”,究竟是因为那枚玉佩背后的旧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她应下婚事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已与这个叫沈肆的男人,紧紧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她不能只是被动地受他庇护。
她也要尽快成长起来,成为能与他并肩而立、而不是只能躲在他身后的人。
夜风拂过,带着庭院里晚香玉清冽的芬芳。
苏微婉缓缓关上了窗。
风雨欲来,而她,已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