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秘书走后，沈来移到离门最近的椅子前坐下。
“坐这么远干什么？”沈维笑眯眯望向他。
沈来明显心虚，躲开投到身上的目光。
“哥你叫我来公司，不会就是……”他往等候室的方向指了指，“因为他吧？”
转移了话题，沈维貌似也不真想知道他坐这么远干什么，回答他的话说：“嗯，让他给你道个歉。”
沈来干笑，“这就不用了吧？”
“嗯？”沈维站起身，从办公桌后绕出来，“你不是应该让我帮你揍他么？”
沈来：“……”
是在小的时候，沈来和何瑞第一回吵架，具体什么缘由记不清了——毕竟吵的架太多，反正那次错在何瑞。当何瑞道歉时，正好沈维在旁边，沈来气哄哄说了句“道歉有用的话，要我哥干嘛”，还指着何瑞，扭头要沈维去揍人，而沈维必然是没按他说的做。
“他不是不知道我是谁嘛。”沈来眼神躲闪，两只手无处安放地叩在桌面，“正所谓不知者不怪，我大人大量原谅他，就不用当面道歉了。”说着悄悄站起身，“那个，哥，没别的事我就先走——”
“别急。”沈维按住要离开桌面的手，随着掌下的手一僵，然后像触电般唰地抽了出去。
这夸张的举动显然沈来自己也意识到了，他有点尴尬地攥了攥拳头，半起的身子又坐回椅子。
沈维将一切看在眼里，没有戳破，只是自然收回手，微笑相劝：“既然他诚心来道歉，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沈来顺着话点头。
没几分钟，门就被敲响，吴秘书将孙老三带了进来，沈来下意识要站起身，却被旁边的脚不轻不重地暗暗一碰，他立刻明白他哥的意思，在座位上稳如泰山。
“两家最近都没怎么走动，我还想上门拜访拜访呢，孙少爷您倒是快我一步。”沈维慢悠悠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水，往对面一放，“请坐吧。”
“谢谢沈总。”
孙老三脸上挂着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然后神色不自然地看了看还站在屋里的秘书。
按理说，一般主家会让多余人下去，而这位沈总似乎并没有这意思，甚至连他有这意思的眼神都好像没看出来。
“不知道孙少爷突然到访是谈生意还是？”沈维语气柔和，镜片下的一双眼眸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被问到眼前，孙老三也由不得顾及有多余人在，艰难开口回答：“那个，我是来赔礼。”
沈维：“……”
沈来：“……”
见都没有动静，孙老三看向沈来，说：“对不起啊沈来老弟。是我有眼无珠，还请别往心里去。”
沈来没有说什么。
“诶？”沈维好像突然注意到了多余的人，“小吴，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先出去吧。”
吴秘书走了，孙老三顿时放松不少，他冷不丁想起什么，快速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礼盒。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手表，不用介绍，沈维也知道这是早年的古董货，全球总共就八块。
沈来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礼盒，嘟囔说：“我又不喜欢表。”
孙老三没说话只一个劲僵硬笑着。
“没事，我哥喜欢。”沈来接过。
沈维瞥了眼被放在他这边的手表，他确实喜欢，一直想收都收不到的一块，现在就摆在他眼底。
“你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他将礼盒轻轻推回，“但这道歉礼还是拿回去吧。”
孙老三一愣，连忙说：“就收下吧，多少是一点心意。”
紧接着，装有手表的礼盒就又往沈维的方向移动。
“不用了。”沈维用指背轻轻抵在盒面，阻住礼盒的前进。
“孙少爷，我不清楚你是否知道你们孙家正与我们沈氏药业谈合作。”他抬眼望着对面，神情添了些许严肃，“准确的说是，你们孙家开展的项目需要我们在技术和资金上提供双重支持。”
瞧孙老三一脸懵懂的样子，显然并不知情。
沈维继续说：“虽然两家关系比以前远了许多，不过本着祖父母那辈的交情，我们沈家也有施以援手的打算，但你这次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竟然把龌龊手段施在小来身上，就实在让人心寒。”
说完，沈维的眼睫微微垂下，似乎在为此惋惜。
“怪不得老爷子舍得将这块表拿出来。”孙老三自言自语嘀咕完，重新望向对面，眼周的肌肉发紧，几乎是在咬着牙问，“听你这意思，是记昨天晚上的仇，用项目的事报复我？”
沈维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再次强调：“我们已经原谅了你的过失，不过是实在让人心寒。”
“所以不打算合作了是吗？”孙老三瞪着眼睛，声音也跟着变大，“事是我犯的，你们打我骂我随便来，别牵扯我爷爷行吗？”即使不知详情，凭着那块表他也能猜出这个项目对他爷爷有多重要。
沈维眯了眯眼，完全不为所动，淡淡回道：“法治社会，可不敢打人。”
孙老三唇角一扯，嘴硬道：“这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吧？”
“你做的那种事，有什么底气觉得我们沈家还会帮忙？”沈维依旧气定神闲，只有身体向前倾了倾，“放在哪里都说不过去吧？”
沈氏集团本来帮的意愿就不大，孙家日薄西山，内部裙带混乱，小一辈又没一个顶用的，而且那个所谓的新项目完全不符合发展趋势，东西投进去必亏无疑，就是碍着孙家老爷子的面子不好直接张口拒绝，碰巧这个三孙子给他们作来一个由头。
孙老三还是惧着面前这个人，无论是对方背后的家世地位，还是对方自带的无形气压，都让他不敢放肆，满腔的怒火只能发泄在手中的礼盒上。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
“喂，爷爷。”孙老三接通电话，听着怒气顿时下去不少，一句句回着话，“嗯，到了，人家没收，嗯知道，啊？”
他看了眼对面，对电话里面说着好，把手机递了过来，“我爷爷要和你说话。”
沈维没有犹豫，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孙老爷子，对，我是沈维。嗯好，您放心没有怪着……”
两人聊了几句，无论是能传递过去的语气，还是无法传递的表情，沈维始终保持着一个晚辈该有的谦逊，以端正的态度和电话里的长辈讲话。
之后孙老三又和孙老爷子说了几句。
“沈总，还有沈来老弟。”孙老三挂掉电话，面色平静下来，“不管有没有这个项目，我都开罪不起你们沈家，况且本来就是我有错在先，虽然合作失败，但我爷爷说了，这块表仅代表我孙家的歉意，您还是收下吧。”
沈维伸手轻轻推回又递来的礼盒，“刚才说过，歉意我们收下，东西就不用了。”
孙老三突然眼光警惕，问：“为什么？难不成你打算以后搞垮我们报复？”
“怎么老想着报复？”沈维说，“你我两家又不是同行，我搞垮你们，还不如去搞垮顾长青他家。”
孙老三想想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便没再多说，和对面两人再次道了一番歉就要走。
“孙少爷。”
沈维将人叫住，沉默一两秒，还是站起身，说：“你最好还是对自家买卖上点心，说不定你孙家能在你手中起死回生。”
孙老三眉头一皱，说：“我家什么情况，我回去自然会研究清楚。既然沈总不打算帮忙了，那就不劳烦您操心。”
“只是多说两句。”沈维往上提了提嘴角，“你随意。”
沈来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气冲冲地看向孙老三所在的位置，而人家已经走了，他对着只剩空气的地方重重发出一声“哼”。
“别管他，真是不识好人心。”他扭头安慰沈维。
沈维目透笑意，瞥了瞥紧贴在自己身边的人，“不过是看在孙老爷子的面上而已。孙家日暮途穷，可怜老人家躺在病床上还操心着。”
“哥，你人真好。”
通过望过来的那双眼睛能看出来这句称赞是由心而发。
沈维默默一笑。
“哥。”沈来又说，“要不咱就跟他家合作那个项目吧？就当帮孙爷爷一把。”
“小来，这可不是做慈善。”沈维不由伸手去摸沈来的头，可能注意力在孙老爷子的事上，这次都没有丝毫躲闪。
看着沈来疑惑的样子，他解释说：“就算同意合作，这个项目也是必亏无疑，最后也和没帮一样，甚至会比不帮更惨。若是参与这个项目，确实会让孙老爷子高兴一阵子，要是历时够久，都能让他高兴到离世那天，但咱沈家投进去的东西从开始就注定会付诸一炬，何况这笔数目还不小。”
“以后可不能让你管公司。”沈维玩笑中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商业往来不能只凭一颗恻隐之心，要是见哪家可怜就不计成本效益地去帮，公司再家大业大也迟早会破产。”
刚说完，沈来就接着来了句：“反正爸爸又不会让我管。”
即使有口罩的遮挡，也能感觉到那嘴巴是撇着的。
这口罩从进屋就一直戴着，沈来没有戴口罩的习惯，至于今天为什么要戴，或许沈维有点知道。
“进来半天了，怎么还戴着口罩？”沈维问。
“……”沈来冷不丁地离他远了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