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声音将陈真叫住，他眉心随着一皱，侧身回过头，就看见半站起身的沈来又缓缓落回座位，他问出自己心里的猜测：“怎么了？舍不得走？”
“不是……”沈来小心揉着自己的腿，紧蹙眉头，“我腿麻了。”
陈真很是无奈地叹了声气，走上前把人架起，“飞机快起飞了，我扶着你走。”
在走出大门后，沈来腿部的酥麻感已经完全退去，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地方，是位于郊外的一个废弃厂房，一瞬间他产生一种自己能活着走出来的庆幸。
沈来坐在车的后座，陈真在他侧前方开着车，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可见他的“父亲”是真的希望越少人知道这件事越好。
几分钟下来两个人都沉默不语，但沈来能清楚地察觉到开车的人不好好开车，老是通过后视镜偷瞄他。
沈来有些不舒服地暗自撇了下嘴。
“还有一段路，你可以睡一会儿。”陈真率先开口和他说话，“哭是很费精气神的。”
“还好，我没那么困。”沈来回道。
在陈真低嗯一声后，车内又是一阵安静。
沈来通过后视镜望着他，问：“你是不是喜欢——”
陈真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敏感的神经迅速料到对方要说的是什么。
“是。”他打断话，诚实坦白，“我喜欢你哥。”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儿，但有幸得到沈董照拂，从小学到大学毕业，甚至之后的出国深造，沈董始终为我提供各方面资源的支持，还安排我进他公司工作……”
车速渐渐变慢，陈真继续说着，话音很平很稳，而沈来却能敏锐地察觉到他在努力控制着气息。
“你哥他是沈董的儿子，又比我小那么多岁……我打心底里感到羞愧，实在对不起沈董。但我真的很喜欢沈维，你知道吗，当自己真的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彻底相信一件事，那就是喜欢这一情感根本就无法自控，就像在身体里不断扩散的癌细胞，哪怕暂时得到医治，它还是存活在体内，依旧消耗着你。”
沈来垂下眼眸，他想他知道。
比如当听见陈真承认对那个人的喜欢时，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竟然会不由产生一股微妙的醋意。
陈真仿佛有所意识，轻叹一声气，说：“不过你哥并不喜欢我，甚至可以说对我还有点敌视。”
沈来：“嗯？”
“小时候沈董时不时会把我带到他家里，然后当着他儿子的面，在我们两个孩子之间作比较，说我一大堆的好，说他儿子一大堆不如我的地方，最终往往都是让他儿子多向我学习这类的话。”陈真看了眼好像是在认真听故事的沈来，接着讲道，“但我明白，我只是他教育自己孩子的一个工具，他了解沈维的性格，自然知道沈维会为了和我一较高下而不断从各个方面提升自身。”
“其实他夸我的一些地方，我压根就没有，何况我和沈维差那么多岁，怎么看也不应该放在一起比较。”陈真说着发出一声无奈地轻笑，“但一向聪明的沈维偏就信了，甚至偷偷跟踪我，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当真是好笑又可爱。”
沈来仔细听完，多少了解了面前这个人的爱而不得，自己喜欢的人敌视自己，自己喜欢的这个人的父亲既是自己的上司又是恩人，这两者无论是哪一方都足够让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表露心意。
沈来张张嘴又闭上，他想之前在公司会议室门前的碰面那种不友善的感觉不是他的错觉，而且他想他也知道为什么了，但主动去询问求证总归不太好。
“起初我看你很不顺眼，哪怕在这之前只是从沈董那边听说过你。”陈真貌似看透了他的想法，解释说，“可能是嫉妒吧。站在你的角度来说，当时你并不知道沈维不是你亲哥，而你却和他在一起了，这一点你真的很大胆，大胆得我都有点羡慕。”
陈真拿出一支烟放在嘴里，拿起打火机单手点燃，吐了一小口白烟，“我把你当情敌了，感觉要是没有你，沈维迟早会对我动心。但我错了，哪怕沈维喜欢我，我也没那个胆子选择和他在一起，当然他也不会喜欢我。”
“他也不喜欢我。”沈来因为受烟味影响，不由拧了下眉，“他是不想让我离开他，但这种感情不是那种喜欢，我说不清楚，总之他……”
“说不清楚就别说了。”陈真将烟掐灭，“还有段路程，你可以睡一会儿。”
沈来“嗯”了一声，靠着座背闭上眼。
可他睡不着，尤其这辆车还在飞速朝着目的地行驶。
他最终忍不住一个起身凑近驾驶座，“我想求你件事。”
陈真瞥了他一眼，说：“和沈家有关吗？那我就无能为力了。沈董让我送你离开后我也要离开，与沈家的一切彻底断绝联系。”
“为什么？”沈来不由发问。
陈真没有正面回答，只轻笑着简单地说了句：“你真的很不适合待在沈家。”
沈来撇撇嘴，感觉这句话怪怪的，不过他没时间多琢磨，就回了声“好吧”，然后接着说：“但这件事和沈家没有很大关系。”
陈真：“说说看。”
“我不要去那个安排好的地方。”沈来表情认真至极，仿佛要叫人非答应不可，“除此之外你把我带到哪儿都行。”
“为什么？”陈真问。
沈来犹豫片刻，还是老实说了，被安排好的地方，保不齐会有什么监视他的人或物件，他不想再活在别人眼睛之下，每每想起自己以前不知道被监视了多久的这件事，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说不出的别扭。
他讲完理由，陈真沉默不语。
车依旧在向前开着，沈来知道没戏了，索性耷拉着脑袋往后一倒，刚重新靠着座背，眼睛还没完全闭上，身体就随着车身猛然一晃。
“怎、怎么了？”他扶住前方的座椅，以为是有什么交通事故。
“答应你了。”陈真简单回答。
“……”
沈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就注意到导航路线变了，他情绪变化明显，唇角一扬，高兴喊道：“谢谢陈哥！”
而又很快，他意识到他们俩是“情敌”的关系，虽然他不怎么介意啦，但不知道对方……
“我能这么叫你吧，陈哥？”他试探问。
“没什么不能的。”陈真说，“我比沈维都大，你叫哥没问题。”
沈来看见陈真微微一笑，这不是借着后视镜偷偷观察的，而是他脑袋就凑在人家脸旁边，他还有一个重大发现，那就是——
这个微笑和之前见面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少了生硬，多了自然，明显是从心底油然而上的。
他有百八十的把握这个人不怎么讨厌他了。
这是他近来知道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好消息，心情一下子明朗不少，他不喜欢别人讨厌他。
“老实坐好。”陈真腾出一只手按着他脑袋往后推了推。
沈来见好就收，不会像对沈维那样耍无赖，乖乖坐正，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问：“所以，陈哥你打算带我去哪儿啊？”
“不远，隔壁x市。不过是下面县里的一个小乡村，位置比较偏，而且沈家的人也不会想到你会在那里。”
陈真说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笑了笑，自顾自解释：“虽然地理位置偏僻，但治安很好，环境也不错，我在那里买了座院子，准备以后养老的。”
“养老？”沈来上下看着他，“现在准备好像……有点早吧？”
“我习惯早做打算。”陈真说。
沈来又打算找点话说，可刚一张嘴就听见驾驶座传来交代：
“睡一会儿吧，别打扰我开车。”
“……”
沈来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哦”了一声，便靠着座背闭上眼睛。
两人毕竟完全算不上熟悉。
沈来浅浅睡了一路，当隐约感觉到停车，缓缓睁开眼时，外面天已经大亮。
不知道哪个时候整个身子躺在后座的他坐起身，耷拉着眼皮，拖着还没睡醒的嗓音，问：“到了吗？”
“嗯。”陈真解开安全带。
沈来跟着下了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就定睛看到了面前的院子，虽不算是多好，但绝对不能说是简陋，比他之前在郊区住的老居民楼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朱红的两扇大门打开，隔着石头影壁能看见位于庭院正中间高高竖立的屋顶，沈来此刻只有两个字来形容——超大。
超大的院子，超大的房子。
沈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浴室、卫生间、厨房基本的应有尽有，而且基本上很干净。
他走回客厅，看向正坐在沙发上吸烟缓解疲乏的陈真，问：“陈哥你经常来这边住吗？”
“没有。”陈真好像猜到他为什么会这么问，解释说，“是我托房子的原主人帮忙照看的，院里的那些菜也是她种的。”
正说着，外面就传来一个老年妇女的喊声：“小陈，是小陈回来了吗？”
陈真听到话声，立刻放下烟站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