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来蹭地站起身，面向门口的方向，两手不安地相互捏在一起。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最不想看到，并且是现在他最不想去面对的中年男人，他死死低着头，试图让自己不被注意到才好。
这个中年男人风风火火地赶过来，没有直奔病床，而是站在他身前，随即一阵掌风在耳边响起。
沈来紧闭双眼，下意识偏了偏头，站在原地等待这充满怒火的巴掌落在自己脸上。
巴掌并没有落下。
沈来试探地睁开眼睛，看到他的妈妈一手握住那个中年男人扬起的胳膊，及时阻止住巴掌朝他挥下。
“你这是干什么？”白英把沈思毅的胳膊一甩，“小维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我想打死他！我……”沈思毅气得跺脚背过身，又转回来，指着沈来骂道：“当初我让你去国外，你为什么不去？现在把我儿子整成这样你满意了吧？大过年的给我添堵，你说我沈家养你这么大是为什么啊？就为了这副局面？当初我就不该同意收养你，养了这么一个白眼狼！”
“够了。”白英一声呵斥。
沈思毅：“……”
白英看了眼低头噙泪的沈来，说：“你骂给谁听呢？来来是我带进家门的，你要怪我你就直说。”
“你这叫什么话，我有说怪你吗？”沈思毅连忙解释。
“两个孩子的事我已经和你说了，小维也和你说明白了，你就非把错误都归咎给来来是吗？更何况到底谁对谁错根本就说不明白，谁先起的心、谁先动的念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白英继续说，“再拿这次的事来讲，陈真是不是把经过都告诉你了？是来来逼他们去决个胜负的吗？是来来把小维的车撞翻的吗？”
沈思毅索性直接坦明：“反正我就是瞅他不顺眼。”
白英叹了声气，回道：“我本来不想说，但这么多年你究竟讨厌的是来来，还是来来之前的养父？”
“我……”沈思毅一时语塞。
“我和你结婚这么多年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要跟一个过世的人较劲吗？”白英问，“你也是看着来来长大的，在你眼里孩子就没有一点好吗？”
沈思毅瞥了眼始终低着脑袋的沈来，迅速收回眼神，没再说话。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
白英和沈思毅都调整好神色，示意陈真去开门。
沈来咽下眼泪，抬头看向房门那边，就见四个又高又大的黑衣人走进来整齐站到两侧，随后一位沈来就见过两面却印象无比深刻的男人从道中间走来，身后跟着这个男人的弟弟，也就是故意撞沈维赛车的顾永源。
顾长青的身量要比他弟弟顾永源矮了将近一个脑袋，但慵懒中透着威严的气场完全能弥补这点劣势，不难怪顾永源会这么怕他。
沈思毅努力压制内心的暴躁，咬着牙，语气不坏也不算好地说：“顾家消息是快啊，我们前脚到你们后脚就来了。”
顾长青面不改色，开门见山道：“这件事确实是我弟弟不懂事犯下的错，您二位请放心，医疗费和补偿我们顾家绝不会推诿半分。”他又把身后的人推到前面，“我父母来不及赶回来，就由我把他带来了，认打认罚全凭处置。”
一瞬间沈来与不情不愿被推出来的顾永源对上视线，沈来眼里没有了朋友的情谊，也没有了发现他劣根后的恐惧，有的只是对于这个肇事者的气愤和痛恶。
沈思毅说：“我们不打他也不罚他，走法律程序就好。”
如果真按法律来办，沈家只要不松口，那么顾永源的故意伤人罪就坐实了，最起码也得坐上几年牢，传出去非但对顾家名声不好，而且中间庭审什么的肯定有不少事，他们顾家，尤其是这位现任总裁顾长青就怕多事和麻烦。
顾长青明白是自家有错在先，依旧保持好态度，好声说：“沈叔叔，沈维他没有生命危险，我们这边也不是不认账，何必要闹大呢？传出去你我两家岂不是白让人看了笑话？”
“说得好听，反正受伤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不是你弟弟。”沈思毅大有不依不饶的样子，“给点钱就一笔勾销？你们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顾长青连忙补充：“可能是我刚才哪里说的不中听，但——”
“爱咋咋地！”顾永源冷不丁开口，“人家不打算私了，还带我来干嘛？受这窝囊气？大不了就坐牢。”
“闭嘴。”顾长青训斥道。
顾永源捏起拳头，他从来没见过他哥这么被人威胁的，现在他哥好声好气地赔不是，对方还不领情，他顿时冒火叫嚣：“我就是吓吓他，没打算撞翻他，车不受控制了我有什么办法，我还吓了个半死呢，就是天意，他活该！”
啪！
顾长青抬手给他一巴掌，转头对黑衣人说：“把他带下去。”
这一巴掌可能把顾永源打清醒了，也可能是把顾永源打愣了，老老实实地被保镖带走了。
沈思毅假笑说：“你们顾家可真是嚣张啊！”
“这小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顾长青连忙表示歉意，“回去我好好教训他，改天再带他登门道歉。”
沈思毅抬起一只手表示不必，“到时候还是我到牢里看望他去吧。”
顾长青面露难色：“沈叔叔……”
沈思毅接着说：“他自己都说大不了就坐牢了，你还要和我商量什么呢？”
顾长青：“……”
他对于自己理亏的事一贯不如平常伶牙俐齿，一时之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才好。
病房里安静得让人感到尴尬。
忽然，床上传来一声：“爸，别怪顾家了。”
沈来听见话音后是第一个转过头去看的，脸上不由露出喜色，没错，是沈维醒了。
“什么叫别怪顾家了？”沈思毅不理解问，“你脑袋、胳膊、腿上的伤还没结痂呢！”
顾长青同样有些疑惑地望着他的这位行业竞争对手，怎么也没想到能有一天，还是在这种他家全责的事上替他说话。
“是我一时没注意，自己翻的车。”沈维说。
沈思毅眉头一皱：“你胡说什么呢？”
“我是当事人，谁能比我更清楚？”沈维回道，“你们都先出去吧，我有话和顾总说。”
说完，站得稍微远点的陈真先打开门出去的，白英冲沈维无奈地叹了声气，拽了拽旁边的沈思毅一起出去了。
沈来不知道他们信没信沈维说的话，反正他不信，他当时也在现场，现场还有不少工作人员，都亲眼看到就是顾永源撞的，而且刚才顾永源自己都承认了。
可沈维为什么要向着一贯不和的顾家说话？沈来想来想去极有可能就是因为他，因为他和顾永源好了，沈维担心顾永源坐牢会让他难过？
不对，忽然间他又想到沈维之前说的什么离开之类的话，再加上刚才沈维说是自己翻的车，难道真是沈维自己故意的？那也不对，明明他就看见是顾永源撞的啊……
出来病房后，走廊里有沈家父母和陈真，沈来偷偷看了妈妈一眼，虽然妈妈说过还是他的妈妈，但想到病床上的沈维，他实在张不开嘴去和妈妈说话，而且那个中年男人也在，沈来感觉自己在这里无地自容，就转身去了厕所。
只剩下两个人的病房。
“顾总。”
“沈维。”
沈维扯了扯唇角，“你先说。”
只见顾长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录音笔，然后他按下播放键，随即就响起一段录音：
“我是他沈来的哥，是他沈来的男朋友，他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和我亲过嘴、上过床。”
沈维清楚记得这是大年二十九晚上他和顾永源争吵时说的话，录音笔里就只有被掐头去尾后他说的这一句。
顾长青把录音笔放在沈维手边，坦白说：“我弟他不小心把你和沈来的事说漏嘴了，你这小半年在你们公司闹得动静不小，联系起来八成就是因为沈来，最近你那边风平浪静了，我就估计你快去找沈来了，所以那天我弟去的时候我没拦着，还在他身上安了窃听器，为的就是能抓到有关消息透露给媒体，搞一搞你们沈家。”
“所以，要是刚才我没开口，我爹依旧得理不饶人的话，你就打算拿这录音要挟？”沈维问。
顾长青：“嗯。”
这录音显然能听出是沈维的声音，一旦放出来，就算外界的人无法确认，和沈家有过往来的人肯定能听出来，到时候非但会引起舆论风波整得沈家面子不保，而且可能还会导致膈应这种恋情的人断绝与沈家的合作、抵制公司产品等等。
而沈维却不见丝毫后怕，反倒问：“能整我沈家的机会就这么放弃了？你完全可以不拿出来，匿名投给媒体，也不会有人知道是你干的。”
“本来我是这么打算的。”顾长青解释，“但你替我弟弟说了话，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好心，但还是谢谢你。我不想欠你人情，录音笔给你，原件我也会删除，就算两清了。”
沈维看着手里的录音笔，在手里转了一圈，递还回去，“按你原本的打算来。”
顾长青：“？”
沈维保持举笔的姿势，看着对方清楚说：“把这段录音交给媒体，传播出去，这样我就算你两清。”
顾长青见他执意，便接过录音笔，确认道：“这可是你要求的，有什么后果别怪在我头上。”
“当然。”沈维回道。
顾长青收起录音笔，转而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沈维：“……”
他原本同样打算坦白的，可谁承想有录音这件事，所以看在录音的份上，还是不要说出时他在顾永源赛车上做了手脚，故意让顾永源撞翻的了。
沈维推了下没有的眼镜，“我想说，我是看你打了你弟一巴掌，算是给我解气了，我才不计较这事的。”
顾长青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中了某种圈套，问：“你一直醒着呢？”
“没有，碰巧那时候被吵醒了。”沈维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