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堂屋,茶杯边缘还留着半圈浅淡的水渍。云绾站在桌前,指尖轻点账本上一行字迹,声音不高不低:“‘山中拾种’这话听着巧,可若县里派人去断崖查过,并无此稻,反倒显得我们遮掩。”
萧承弈正翻着一页田间记录,听见她的话抬起了头。他将纸页轻轻合拢,放在桌上,“那便做实它。”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无需多言。昨日使者虽已离去,但话未落定,事未收尾。他们清楚,真正要紧的不是那一番问答,而是对方回去之后会如何禀报,林县令又是否会信。
“我去一趟村西。”云绾转身走向门边,取下挂在墙上的粗布斗笠,“今早露水重,正好留下脚印和踩踏痕迹。再把几株枯稻插在乱石堆旁,让人看了也觉得真有试种之举。”
萧承弈点头,“我来补记录。昨夜我已重算灌溉频次与施肥间隔,今日便可誊入新册,若再有人查,连哪一天拔了几丛杂草都能对上。”
云绾系好斗笠带子,抬脚跨出门槛。院外阳光渐盛,她沿着田埂走向西头坡地,脚步稳而有力。到了断崖下,她蹲下身,故意用锄尖划开土面,将一撮普通稻种撒入其中,再覆上碎石。随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干枯的野稻穗,挑了三处显眼位置埋下。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回到院中时,萧承弈已在堂屋摆开两张田间管理图。一张是秧苗间距分布,另一张则是每日水位变化与肥料配比表。纸上字迹工整,数据清晰,连风向影响都标注了小注。
“明日若再有人来问,我们就请他看田。”云绾解下斗笠,坐到桌边执笔,“不提灵效,只讲农事。说我们日日测土湿、察根系、调水量,靠的是耐心和细活。”
“还可以提一句,今年头一回这么种,不敢说是良种定型。”萧承弈补充道,“既显谨慎,又留余地。”
云绾颔首,在簿子上添了一行:“三月十八起始试控水,四月初七首次薄施豆渣肥,四月二十见穗形稳定。”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每一项都有据可依。
午后,日头偏西,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抬眼望去,只见昨日前来的县令使者竟又折返,身后还跟着一名文书模样的人。
“陈大人?”萧承弈起身迎出。
“是我。”陈使者拱手,神情比昨日多了几分郑重,“我回去禀报后,林大人并未强求献样,却让我再来一趟,务必将你们这田间实情看得仔细些。这位是农坊记档的周先生,专为良种立册。”
云绾不动声色,请二人入内奉茶。待客礼毕,她顺势说道:“正好今晨刚巡完田,土湿刚测过,大人若愿一看,不妨移步后院。”
陈使者略一迟疑,随即点头。
一行人穿过院子,来到稻田边。云绾站在田埂上,随手拔起一株稻苗,递过去:“您瞧这根系,密而不乱,须根扎得深。我们每日早晚各察一次土况,干了就补水,湿了就开沟,不敢有一日松懈。”
周先生接过稻苗细看,眉头微动。他又俯身抓了一把泥土,捻了捻,“确实疏松透气,不像常年板结之土。”
萧承弈在一旁接口:“我们插秧时按九寸见方定距,前后左右皆等,通风透光。除草也分三轮,初长时轻拨,抽穗前深铲,近熟期只清边角,免伤主根。”
他说着,翻开随身携带的小册子,“这是四月以来的巡查记录,每日浇水几次、每次多少桶,施的是什么肥,都记在此处。若有疑问,可逐条核对。”
周先生接过册子翻看,越看神色越凝重。陈使者也在旁低声念出几组数据:“四月十二,晴,日灌两次,午间一次三桶半,傍晚一次两桶;四月十九,阴转雨,全天闭渠……”
他抬起头,看向云绾:“你们种田,竟这般精细?”
“庄稼是活物,得当孩子养。”云绾语气平静,“它不说话,但长势好坏,全看人有没有用心。”
陈使者没再说话,只在田边来回走了几步,盯着那一片青翠低垂的稻穗看了许久。
回至堂屋,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缓缓开口:“我办差十年,见过不少丰产之家,可像你们这样,把种地当成学问来做的人,还是头一回见。”
云绾只道:“我们不过是怕歉收,才格外小心罢了。”
“不必自谦。”陈使者放下茶杯,正色道,“你这一套法子,别说在这村子,便是放到全县,也是头一份。我不懂仙术神种,但我看得出——这不是运气,是本事。”
他站起身,对着二人拱手一礼:“回去之后,我会如实呈报:此米非奇非异,乃夫妻二人以勤补拙、以智促产所得。至于推广与否,由县令决断,但我陈某敢担保,绝无私藏欺瞒之嫌。”
云绾与萧承弈并肩而立,未还礼,也未多言。
直到那两道身影沿田埂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云绾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走回堂屋,拿起笔,在记录簿最末添上一句:“四月廿六,官差复访,验田察册,无碍。”
萧承弈站在窗边,望着空荡的院门,轻声道:“下一步,就是等。”
云绾合上簿子,指尖抚过封皮,没有应答。
阳光落在桌角,照见墨迹未干的纸页,一笔一划,清晰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