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九的清晨,天光比往日来得更早些。窗外檐角刚泛出青白,屋内油灯还燃着半截,烛芯爆了个轻响。云绾睁眼,未起身,只侧头看了眼身旁。
萧承弈睡得沉,呼吸匀长,不再有夜里惊醒咳嗽的迹象。她轻轻掀开被角下床,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桌前将那页《灵米试种合作初议》折起收进抽屉。昨夜的事暂且搁下,今日有更要紧的一件。
她端了铜盆去井边打水,绳索拉动辘轳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水桶上来时清亮见底,映着她眉间一点凝色。她没多看,提水回屋,拧布擦净手,才走向床边。
“该醒了。”她低声说。
萧承弈应声睁眼,眸光清明,没有一丝浑浊。他坐起身,动作利落,连肩背的弧度都透着久违的挺拔。云绾坐在床沿,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落下那一瞬,她屏住了呼吸。
寸关尺三部,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如溪奔流,再无滞涩断续之象。她闭目凝神,以修仙者独有的感知顺着经络探入体内——奇经八脉通畅无阻,五脏六腑运转如常,连最深处隐匿多年的阴寒之气也已化尽。
她睁开眼,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迅速压下。
“伸出手。”她说。
萧承弈依言摊掌。云绾取出一根银针,刺他指尖。血珠立即涌出,殷红饱满,顷刻凝结,不见昔日青紫慢愈的痕迹。
“运息三周天。”她又道。
他闭目调息,气息自丹田起,沿任督二脉流转,绵长均匀,毫无虚浮断裂。一遍、两遍、三遍,收功睁眼时额角微汗,面色红润。
云绾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棂。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地上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其中飞舞如金。她转过身,看着他。
“毒根已除。”她说,“彻底清了。”
萧承弈愣住,整个人僵在原地。片刻后,他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按了按小腹,仿佛仍不敢信这副身躯真是自己的。他低声道:“真的……好了?”
云绾点头,嘴角微微扬起,是极淡的一笑,却亮得惊人。
他没再说话,忽然掀被下床,几步跨出院中。晨风拂面,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完全张开,再无压迫之感。他活动肩颈,双臂舒展,随即摆出云绾教过的基础养生拳架势。
一式“推云迎日”,出手沉稳;二式“踏浪归舟”,步履扎实;三式“引气归元”,呼吸绵长。一套拳打完,额头沁汗,四肢百骸通透舒畅,脚踩地面,稳如磐石。
他停下,望着站在门边的云绾,声音微哑:“我……真的好了。”
云绾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脉搏强健,再不是从前那种虚浮无力的触感。
“从前你护我不力,是因身不由己。”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后你我并肩而行,天地广阔,想走多远,便走多远。”
萧承弈反手握紧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低头看她,眼中翻涌着太多情绪——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重获新生的振奋,更有对眼前这人的千言万语。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她拉近了些,两人站在堂屋中央,阳光洒满全身。远处传来鸡鸣,院外田埂上有早起的农人走过,脚步声窸窣。
云绾仰头看他,他也低头看她。谁都没松手。
屋里的油灯终于熄了,只剩晨光铺满地面。桌上那只粗瓷茶碗还留着昨晚的茶渍,边缘一圈浅黄。萧承弈的目光扫过它,又落回云绾脸上。
“从今天起,”他说,“我想把坡地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