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九的晨光比昨日更亮些,照进堂屋时已铺满半间地面。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锅底一圈微颤的光。云绾推开房门走出来,见萧承弈正蹲在灶前添柴,手腕一抖便撒下一小把干草,火势顿时旺了起来。
她没说话,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拧布擦了手,从柜中取出粗陶碗,倒上温水后放在灶台一角。那是他昨夜睡前说过的——她晨起需饮灵泉水调息,不能空腹碰凉物。
萧承弈回头看了眼,嘴角微动,起身将碗往热处挪了寸许,又顺手把米下进了锅里。两人一个烧火一个淘米,动作不紧不慢,却处处合拍。院外田埂上有农人挑担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散去,谁也没多看一眼。
粥熟后,他们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天色渐开,远处山影泛出青灰轮廓。吃完饭,云绾收拾碗筷,萧承弈已提了锄头站在院中等她。
“去看秧苗。”他说。
她点头,披了件薄衫跟出去。
春日天气说变就变,才走到田头,天上云层忽压下来,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雨点很快落了,不大,但密。萧承弈从背篓里取出油纸伞撑开,伞面窄,只能勉强遮住两人肩头。
他们并肩走,伞倾向云绾那边。她察觉到左侧肩头始终干燥,而他右袖已被雨水打湿一片。她没出声,只伸手挽住他手臂,借力稳住两人步伐。他顿了一下,没推拒,反而将伞柄往自己这边略收了些。
雨中田埂泥滑,他们走得慢,却都稳。到了坡下那片稻田,云绾蹲下查看根系,指尖拨开浮土。萧承弈立在一旁,替她挡着斜飘的雨丝。片刻后,她起身摇头:“无事,长势还好。”
他们原路返回,伞仍歪向她那边。快到家门口时,雨停了。檐角滴水,嗒、嗒地敲在石阶上。萧承弈收伞靠墙,转身见云绾正在廊下脱鞋倒泥水。
“我来。”他接过鞋,用布擦净鞋帮,又递过一双干布袜。
她接过穿上,抬眼看他一眼。他脸上没有病容,眉宇间透着清醒与力气。她忽然想起昨晨他还靠窗划刻痕记日子,如今却能撑伞走十里田路不喘。
院中药架上晾着几捆草药,是前几日采来的防风和黄芩。此时云外雷声轻滚,天又阴沉下来。他们刚进屋取筐,豆大雨点就砸了下来。
“要抢收。”她说,拎筐出门。
云绾动作快,三两步上了药架,开始往下搬药材。她本想一人扛完,筐刚离架,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你说过不放开这只手。”萧承弈站她身后,声音不高,“那便一起拿。”
她一顿,侧身让他接手另一边。两人合力将药材一筐筐搬进屋内,最后只剩角落里那包晒了一半的艾叶。雨势渐大,风卷着水花扫过廊下。他们同时伸手去抱,肩头相碰,谁也没让。
药材全收进屋后,雨也小了。他们坐到檐下整理,把受潮的摊开再晾。萧承弈从箱底取出个木匣,打开后是一副自制棋盘,黑子白子用不同石料磨成。
“来一局?”他问。
云绾点头。他在地上摆好棋盘,两人相对而坐。她执白先行,落子果断。他应得沉稳,步步为营。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脚边汇成细流。蛙鸣从田里传来,混着虫声阵阵。
棋至中盘,局势分明。她攻得急,他守得牢。终局时,黑白交错,竟似一张护盾阵形。萧承弈看着棋盘,低声道:“若将来风雨更大,我们也如此刻——你攻我守,我断你补。”
云绾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平静,却有不容动摇的力量。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将一枚残子轻轻按下,嵌入阵眼。
夜深后,雨彻底停了。他们搬了两张石凳坐到院中纳凉。星子满天,银河横贯屋顶瓦檐。云绾望着星空,忽然开口:“曾以为修仙才是大道,腾云驾雾才算本事。”
萧承弈坐着没动,手里剥着一根干草。
“如今才懂,”她继续说,“种田做饭、听鸡叫狗吠、看你打拳翻地,这些日子才是我要的。”
他点点头,接了一句:“可若有人要毁这平静呢?”
她转头看他,眼神清亮。“那便让他们看看,种田之人,也有不容侵犯的锋芒。”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节有力。
“我不怕前路艰险,”他说,“只怕你孤身应战。”
她反握回去,力道坚定。“不会再有‘我’,只有‘我们’。”
两人不再言语。远处蛙鸣起伏,星光落在瓦片上,像撒了一地碎银。院角的老槐树静静立着,枝叶微晃,一片叶子落下,正好盖住白天晒干的草药残渣。
云绾仰头看了一会儿星,忽然道:“明天该去翻坡地了。”
萧承弈应了一声:“我去赶牛车。”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他也跟着站起来,把石凳搬回墙角。
月亮升到中天,照得院子一片清白。他们并肩走进屋内,门未关严,留了一线光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