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纸，云绾便醒了。屋内还留着昨夜的静气，萧承弈已在院中，正低头扫地，动作轻而稳，像是怕惊扰了清晨的安宁。
她起身推门，檐下晾着几捆昨日收进来的艾叶，药香混着晨露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田埂上有两个村妇走过，脚步未停，声音却随风飘来：“听说城里米行掌柜都问这户人家的大米……”“可不是，连山那边修行的人也打听，说是种出了灵气之物。”
云绾站在门槛上没动，手指轻轻搭在门框边沿。那话音不高，却像一根细线，从耳畔牵入心底。她不是没听过夸赞，可这一次不同。从前是村民羡慕她收成好、日子齐整，如今却是“修行人”三字悄然落下，带着不该属于这片土地的分量。
萧承弈扫完最后一片落叶，将扫帚靠墙立好。他走到篱笆旁取水瓢准备浇菜，忽然顿住。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卡在竹缝里，边缘已被晨露打湿一角。他不动声色抽出，展开只看一眼，便拢手一捻，纸灰簌簌落地。
“有高人问汝妻何术得此良种？”他低声复述，语气平得像在读账本上的数字。
云绾走过来，站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堆余烬上。“谁送的？”
“不知道。”他说，“也没留记号，插得不深，像是不想真藏住。”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风从坡上吹下来，拂过新翻的地表，带起一点浮尘。院角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鸡群开始咕噜叫唤，一切如常，可又分明不再如常。
过了片刻，云绾转身走向药架。她蹲下身，打开木匣，取出几包种子逐一检查。灵泉滋养过的谷粒饱满泛青，与普通稻种截然不同。她指尖划过封口处压出的印痕，低声道：“若藏起来就能平安，那前世我早该低头。”
萧承弈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布袋，轻轻放回原位。“可这一次，你不必独自承担。”
她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鼓劲的神色，只是静静回望着她，像早已把前路看了千百遍。
日头渐高，他们一道去坡下田里看了看秧苗。根系扎实，叶脉清亮，雨水浸润后的泥土泛着油光。回来时路过自家荒坡，萧承弈驻足看了一会儿，说：“这片地若全开出来，能多收两季。”
云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山坡朝南，土质松软，确是块好地。她没答话，只伸手握住搁在廊下的锄头。铁刃在阳光下一闪，映出她眼底的光。
“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个清楚。”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种田之人，也能踏破云霄。”
萧承弈看着她握锄的手——那不是女子该有的力道，也不是农妇惯有的姿态。那是曾执掌宗门权柄的人，才有的决断。
他走近一步，手掌覆上她肩头，温热透过粗布传来。“我陪你走到底。”
午后，云绾照例喂了鸡，关好栅栏门，又提桶给院中菜苗浇水。动作一丝不苟，如同过去每一天。萧承弈坐在堂屋案前看书，烛火尚未点起，他借着天光逐行细读，眉心微蹙，似在思索某段文字。
傍晚饭后，云绾端着洗碗水出门泼在院角。水流沿着石缝渗入地下，一只蚂蚁匆匆爬过湿痕。她直起身，望向天空。星子一颗颗亮起，排列如旧，银河横贯屋顶，像从未改变过。
萧承弈走出来，站到她身旁。
“你看，星星没变。”她说。
他顺着她的目光仰头。“只要心不动，天塌也不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