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院角的石磨,云绾已经站在南坡地头。锄头握在手里,铁刃切入土中,翻起一片松软的褐色泥土。她身后跟着三个雇来的后生,按她划出的田垄线一锄一锄开垦,动作整齐。这片荒坡朝南背风,土质疏松,前几日下了场透雨,正是翻地的好时候。
萧承弈提着水囊走上来,将粗布搭在肩上。他把水递过去,云绾没说话,接过喝了一口,抹了下嘴角。两人并排站着,看那新翻的土地一路向阳铺展。
“昨儿镇上米行来人,说你家的米卖断了货。”一个后生擦着汗搭话,“听说城里几个大户点名要这‘养魂稻’,连山那边的道观都托人来问。”
云绾没应声,只低头检查脚边一株刚出土的野苗根系。土里混着细碎草屑,她指尖捻了捻,确认无异物掺杂。
“今天又有两个陌生人进村,在老槐树底下问东问西。”萧承弈声音不高,像是随口说起天气,“一个穿灰袍的汉子打听谁是种米的人,另一个说是药材商,可没带药箱。”
云绾直起身,目光扫过远处村口的小路。那儿尘土未动,人影全无。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她说,“但别指望我们停下。”
中午收工回院,饭桌上多了碗腌萝卜。云绾夹了一筷子,忽然听见墙外有脚步声停住,接着是压低的交谈。
“……真有人靠种地发了财?”
“不止,听说夜里田里泛青光,那是灵物出世的征兆。”
“赵员外放话了,愿出十贯买一捧种子,只要能试种成功。”
萧承弈放下筷子,走到门边取下晾着的湿衣,动作自然地挡住了视线。等外面人走远,他才转身进来,低声说:“这不是头一回了。三天里,六个不同口音的人打听过咱们家的事。”
云绾把碗筷收进木匣,顺手抽出一张纸,写下“南坡新田、分三区育苗、每日巡查两次”。她折好塞进袖袋,又从柜底取出一本薄册,记下今日所闻。
夜里风静,两人坐在堂屋灯下。桌上摊着一张纸,萧承弈用炭笔画出庄园四角位置,标出夜间巡视频次和换岗时间。他在西墙加了个小楼轮廓,旁边注:“高可望坡道,宜守不宜攻。”
“明日起,雇来的人都要签契书,写明不得私传种子、不得带外人入田。”云绾指着图说,“另外,让张嫂子帮忙留意村中闲话,每五日报一次。”
萧承弈点头,在纸上补了一句:“消息来源分三级:耳闻、目见、亲历,不可混记。”
“还有,”云绾站起身,走到井边舀水,“我不会再藏产量。该扩产就扩产,该卖就卖。越遮掩,越让人觉得有鬼。”
第二日清晨,鸡刚叫头遍,云绾已在田埂上查苗。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一丛稻叶,指腹贴住根部土壤。一缕极淡的气息渗入地下,顺着根系蔓延而去。那苗微微晃了晃,叶尖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润泽。
回来路上,她看见自家院墙外多了几道新鲜脚印,延伸至林边便消失不见。她没停步,径直走进厨房烧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映着她平静的脸。
傍晚时分,萧承弈合上账本,走到廊下磨墨。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誊抄防卫安排。云绾坐在门槛上缝补衣裳,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天上星子一颗颗亮起来,和昨日一样安静。
云绾抬头看了眼银河的方向,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穿针。
萧承弈写下最后一行字:夜间值守由两班轮替,逢三六九夜加哨一人,直至春播结束。
院中鸡群归笼,一只跳上矮墙,扑棱了下翅膀。
云绾剪断线头,把衣服叠好放在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