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院墙,云绾已站在南坡田头。她蹲下身,指尖拨开一丛稻叶,指腹贴住根部土壤。昨夜星子还亮着时,她便记下墙外那几道脚印的走向——从村道斜切入林边,绕过荒坡西侧,最终停在田埂边缘。今早再看,痕迹更深了,且有两处新踩倒的秧苗,断口湿润,是半夜留下的。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田垄。雇来的三个后生还未到,地里静得能听见虫爬草动。她从袖袋抽出昨日那张纸条,展开,在“昨日路径”旁添一笔:“今晨新增践踏两处,方位偏西北,深及寸半。”写完折好塞回袖中,又从腰间取下一粒普通稻种,轻轻埋进田边松土里,覆上薄层草屑。这粒种子没经灵泉滋养,与寻常稻无异,若被人翻动或带走,便是试探升级的明证。
萧承弈提水上来时,她正用锄尖划出新的分界线。他把水囊递过去,云绾接过喝了一口,没说话,只将锄头往地上一顿,铁刃入土三寸,正好压住那粒诱饵种的位置。
“有人进来了。”她说。
萧承弈没抬头,只伸手拂去肩上沾的一片草叶,“几点?”
“不知。但脚印比昨夜多了一组,方向更近粮仓。”
他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远处围墙拐角。那儿有一小片被踩塌的篱笆,原本是昨日修缮时留下的临时缺口,本打算今日补全。现在看来,已有人利用它进出过。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不急。院门未锁,灶间传来烧火声。云绾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柜底那本薄册,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五月初二卯时初,田边现二次侵入痕迹,疑似同一团伙,目标倾向明确。”她合上册子,放回原处,顺手将缝衣针从布鞋底抽出——那是昨晚设的简易机关,若有人夜探主屋,拉动细线便会令针落下扎脚。如今针仍在原位,说明无人闯入内宅。
日头渐高,村道上响起脚步声。一个背着包袱的男子走近院子,穿一身洗旧的青布衫,袖口磨得起毛,看着像跑远路的小商贩。他在院外站定,抬手敲了两下虚掩的柴门。
云绾正在井边打水,听见声响直起身。男子见她出来,立刻堆起笑:“大嫂行个方便,问个路。”
她点头,端起木盆走到门边。
“我去李家屯收山货,走岔了道。”男子一边说,一边借整理包袱的动作侧身往里瞟。他的手指粗粝,虎口有茧,但手腕内侧皮肤白净,掌心却有长期握笔留下的硬茧。云绾记得萧承弈说过,前日六个打听人里,有两个操本地腔调,可手部特征不像庄稼汉。
她不动声色,转身回屋端出一碗清水递过去:“先喝口水。”
男子接过碗,仰头要饮。阳光正照在水面,波光一闪,映进他瞳孔。那一瞬,他的目光并未落在云绾脸上,而是迅速扫向院内西侧——粮仓所在的方向。
云绾垂眼,把空碗收回。
“李家屯往东三里,过了石桥右拐。”她指着村道,“你这包袱沉,怕是装了不少货。”
男子笑了笑,道了谢,转身离去。脚步稳健,方向果断,根本不似迷路之人。
云绾站在门口,直到那人背影消失在路口。她返身进屋,从柜中取出一张新纸,写下:“伪装商贩,本地口音,左手持包,右手习惯性摸腰侧——疑藏记事工具;目视反光时优先观察仓储区,非人脸。判定:侦察者,非普通打探。”
她将纸条折好,放入袖袋,与昨日记录归作一处。
午后,雇工陆续到场。云绾召三人至院中,拿出三份契书,逐条念出:“所雇之工,不得私入田区逾矩一步,不得对外言及种子来源、产量数字,不得带外人入院观览。违者罚钱三贯,逐出不录。”三人应下,按指印签契。她收好文书,分发今日工钱定金,动作利落。
萧承弈已在西墙搭起半人高的木架,用旧梁和残瓦凑成个小棚。他每日上午登此“修屋顶”,实则俯瞰整片坡地与村道来往。今早他在架上画了幅图,标出可疑足迹移动路线,并在粮仓、井台、主屋三点之间连出三角警戒区。
傍晚,云绾巡查归来,见他在书房铺开另一张纸,正描画明日巡视顺序。她走过去,将袖中所有纸条取出,按时间排序压在砚台下。
“井水旁加铃的事,今晚就做。”她说。
萧承弈点头,笔尖不停,在图上补了一句:“戌时换岗,巡至井台时查铃索是否完整。”
院外天色渐暗,风穿过篱笆缝隙,发出细微的哨音。云绾走到廊下,从门后取出一把新扫帚,开始清理门槛外的尘土。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扫都仔细拂过地面,像是在确认什么。扫到最后一步,她忽然停住。
土里有一枚极小的铜片,半埋在泥中,边缘带着磨损的刻痕。
她没捡起来,也没叫人,只默默将扫帚靠回墙角,转身进了屋。灯芯剪短了一截,火光低稳。她坐在桌前,摊开最上面那张纸,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发现外来标记物一枚,形制非本地所有。敌已布眼,防务即刻提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