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夜风穿廊,云绾将那枚铜片搁在灯下。火光映出边缘细密的刻痕,斜三道、横两道,压在磨损的铜绿之间。她认得这记号——早年在边军探哨中见过,是外探回传路径时钉入树皮用的定位钉,一队三人出行,各持同款,分置路线节点。
萧承弈站在门侧,手里还握着方才画完的巡视图。“不是游匪。”他说。
“不是。”云绾指尖轻叩桌面,“他们已知我们警觉,却仍留下标记,是要逼我们动。”
他走过来,目光落在铜片上,片刻后抬眼:“若再守,他们只会换法子闯。粮种未稳,不能总耗在防人偷看。”
云绾站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只空麻袋,拍去浮尘,又从角落搬出半筐陈年糙米。“那就让他们看个够。”她把米倒进麻袋,扎紧口,放在粮仓门口显眼处,另取两个同样袋子装土,堆在旁边,虚掩一层草席。
“明晚戌时,有人会扮雇工,绕西墙缺口往仓里运‘种’。”她说,“走三趟,每趟歇一次,喘气要重。”
萧承弈点头,提笔在纸上记下时辰与路线。他没问为何要演这一出,只道:“木架望台我已加固,可容两人轮守。”
“你登高,我不离院。”云绾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小包硫粉与干艾草捆,“烟弹备了六个,藏在井台、廊角、粮仓后墙根。响铃即点火,不必等命令。”
两人商定口令暗号,以“扫帚靠东”为行动开始,“灯芯剪短”为收网信号。一切说完,已是更鼓初响。云绾吹熄油灯,屋内陷入昏黑,唯窗外星子不动。
次日白天,一切如常。雇工翻地,水车吱呀转动,云绾在田头指点秧苗间距,声音平稳。午后她亲自赶牛车运土,经过西墙缺口时特地停了片刻,让旁人看清车上堆的是泥袋。傍晚归家,她当众将扫帚靠在东墙根,动作自然。
夜幕降下后,庄内渐静。戌时三刻,主屋灯灭。西厢留一豆微光,映出人影晃动轮廓。约半个时辰,院外草丛微响。
萧承弈伏在木架上,借月色看清三道黑影自林间摸出,贴墙而行。一人在缺口处蹲身,手指拨开草屑检查地面痕迹,确认无陷阱后挥手。三人分作三角阵型推进,一人直扑粮仓麻袋堆,另两人一守前门巷口,一伏后墙死角,动作熟练,确是惯行夜探的老手。
云绾蜷身在窗后,耳听檐下铜铃丝线绷紧。她抽出火折子,拇指抵住盖片。
铃声轻震。
她划火,一点火星跳起,迅速引燃井台下的硫艾包。刹那浓烟腾起,呛鼻辛辣之气弥漫院中。同时她跃出房门,冲至廊下敲响铜锣两声。
烟雾翻滚中,守后墙者惊觉有异,欲退已迟。脚下绊索突紧,整个人向前扑倒,跌入事先挖好的陷坑。他挣扎欲起,肩头却被一根长竿压住——是萧承弈从高架跃下,手持晾衣竹竿横压其颈。
另一人被困绳网,挂在粮仓檐角。那是云绾设的活扣机关,人踩踏门槛石便触发,藤索自梁上垂落兜体缠腰,越挣越紧。他悬在半空乱踢,口中低骂。
第三人反应最快,闻烟即撤,翻上围墙便跑。云绾并未追击,只立于院中,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烟势渐弱,雇工们提灯赶来。云绾命两人看住俘虏,另派一人去村口堵截逃者可能藏身之处,但不得出声惊扰。她自己走至陷坑边,俯视被压住的探子。
那人抬头,脸上抹着黑灰,眼神却未乱。她不语,只从他腰间搜出一枚同款铜钉,与昨夜所得并排放入布袋。
“带回去。”她对萧承弈说。
两人押着俘虏进入西厢柴房,关上门板。云绾点燃油灯,将铜钉摆在桌上。被网缚者也已解下,双手反绑坐地,脸色铁青。
“谁派你们来的?”她问。
无人应答。
她也不恼,转身出门,取来一盆冷水泼在二人身上。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寒意顿生。她蹲下身,盯着那名领头模样的人:“你们看了路线,记了标记,今夜又来摸仓。可知我为何敢堆‘种’在外?”
男人冷笑:“你种的东西不干净,早晚有人收你。”
“哦?”她站起身,“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种子,能让米粒泛青光,煮饭时冒白烟?”
两人神色微变。
她不再多问,挥手让雇工将人分别锁入柴房与杂物间,门外设岗。回屋后,她从柜底取出记录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列,最后加上一行:“五月初三夜,敌探三人潜入,捕二逃一。所用标记为军制铜钉,手法专业,非民间散盗。目的明确:窃种查源。”
写罢,她将全部纸条与铜钉一同锁入柜中暗格。
次日清晨,阳光照进院子。雇工们围在井台边议论昨晚骚动,有人见着烟雾,有人听见锣声,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名年轻后生走到云绾面前,低头搓手:“昨夜……太吓人了。我娘让我回家避几天。”
云绾看着他,没发火,也没挽留。她转身进屋,拿出一串钱,数出五百文递过去:“这是你这半月的加薪,从今日起算。凡留下的人,每月多给五百。”
众人怔住。
她环视一圈,声音不高:“来的那几个人,是冲着我的种子来的。他们想偷,想抢,想毁掉这块田。可这田里长的是粮,护的是家。你们帮我守住它,就是守住自家锅里的饭。”
没人再提走。
她回屋时,萧承弈正在西厢外守着。他低声问:“报官吗?”
“不。”她摇头,“报了,只会引来更多眼睛。我们只需让他们知道——伸手必断。”
太阳升到中天,村道安静如初。云绾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路口。那里尘土未起,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知道,有人已经把消息带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