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邻村来了三拨人。
头一拨是西岭沟的农户,五男两女,背着空布袋,天刚亮就蹲在云家院门外等。他们听赶车老张说这户人家种的米能养魂,夜里不做噩梦,便想求些种子试种。见门不开,有人伸手推了推新钉的门板,触手结实,又瞧见墙角焦痕未除,互相使眼色,低声议论起那夜“挥手起火”的事。
云绾在屋里听见动静,放下手中药杵,走到窗边撩开半幅麻布帘。她没出门,只让雇工去问来意,登记姓名村落。七人如实说了,也主动交出随身干粮袋以示无械。云绾听完回报,从柜中取出七小包种子,每包二两,用油纸包好,命雇工转交,并附一张白纸,上书四条禁令:不得转售、不得妄用、不得近火施术、遇异状即停耕。
第二拨人来得晚些,是个穿青布短打的中年汉子,自称是北坡李家米行的管事。他带了两块银角子,说是东家愿以市价三倍收购云家所产灵米,一年签契,专供本城几位“贵人”食用。他说得客气,却总往院内粮仓方向瞟,脚底下还悄悄蹭了下地,似在试探土质。
萧承弈正在檐下核对雇工名册,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道:“米未定量,暂不外售。”
管事赔笑:“听说您家米煮一次,香飘半里,连县衙都惊动了。”
“那是灶火旺。”萧承弈合上册子,“我们种田,不卖虚名。”
管事碰了软钉子,只得收起银角子告辞。走出十步远,才回头嘟囔一句:“真当自己是修行人了?”
第三拨最蹊跷。
傍晚时分,一辆无字号的黑篷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下来个戴斗笠的老者,拄拐缓行,直奔云家而来。他不提买米,也不问种法,只站在院外望着萧承弈翻整坡地的身影,久久不动。云绾察觉异常,亲自迎出。
“老丈有事?”
老者抬起脸,目光浑浊却锐利:“这位郎君,可是幼时在清河渡一带长大?”
云绾眉头微蹙:“他是我夫君,自小在此务农,从未离乡。”
“哦?”老者喃喃,“眉骨轮廓……倒像极了一个人。”
“谁?”
“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老者忽然笑了,拱手退步,“叨扰了,走错门了。”
他转身离去,步伐竟比来时轻快许多。
云绾立于门口,目送他登上马车。车帘垂落前,她瞥见车内一角露出半截玄色衣摆,纹样非俗世所有。
入夜,灶火熄了大半,只剩余烬泛红。萧承弈坐在灯下修补一张旧犁图纸,听见脚步声,抬眼见云绾进来,手里拿着一块从那人斗笠上扯下的布片。
“烧过。”她说,“上面沾了点东西,不是香料,也不是药粉,像是……符灰。”
萧承弈指尖一顿。
“你不认识他。”云绾盯着他,“但他在查你。”
“我从小在这儿长大。”他声音平稳,“养父母早亡,户籍清楚。”
“可有人不信。”她将布片投入灶膛,火苗猛地一跳,“从今天起,你不再单独下地。”
“我不需保护。”
“这不是为你。”她走到门边,望向漆黑的村道,“是为不让别人知道,我们有破绽。”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次日清晨,云绾照常教雇工辨草,萧承弈在一旁记录墒情。村道上传来闲谈声,几个妇人抱着孩子路过,一边走一边说:
“听说了吗?南庄王员外家的小少爷,吃了这米熬的粥,三天没咳血了。”
“不止呢,赵家媳妇难产,喝了一碗米汤,顺顺利利生了个胖小子。”
“神仙米啊,我看这家人早晚要搬走,哪能一直住咱们这穷村子。”
云绾听着,不动声色。直到午后,她独自走进后院,打开地窖暗格,取出一本新册子——《来犯录》第二册。翻开第一页,她写下:
【五月初七,申时三刻,黑篷车一辆,乘者二人以上,携符灰类物,目标疑似萧承弈。】
笔尖顿了顿,她在“疑似”二字上加重墨迹,又添一句:
【查我者,未必只为米。】
最后一缕夕阳照进窗棂,落在她握笔的手上。那只手干净、稳定,指节因常年劳作略显粗硬,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力量。
她合上册子,吹熄油灯,走出地窖。
院中,萧承弈正弯腰整理农具,背影挺直如松。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头回应。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村口老槐枯枝上,振翅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