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月隐云后。
院中雾气浮动,茶桌旁两道人影依旧对坐,热气袅袅升腾,仿若不曾移动分毫。风掠过檐角,铜铃未响。云绾眼睫微掀,指尖在袖中掐算着时辰,距她布下幻阵已近两个半时辰,雾未散,息未动,追兵尚未入村。
她侧头看向萧承弈。他闭目静坐,呼吸轻而匀,手搭在膝上,指节泛白,显是绷得太久。她伸手,在他腕上轻轻一拍。
他立刻睁眼,目光清明,没有一丝困倦。
她起身,赤足踩上地面扫过的位置,脚底触到被夜露浸凉的土,无声无息地走向后墙。他紧随其后,动作虽缓,却未出声。东墙那处雾最薄,二人绕行西角,云绾先翻上墙头,蹲身探查外侧野径——无痕,无影,只有草叶低垂,沾满夜霜。
她跃下,落地如羽。他跟着翻过,身形微晃,她抬手托住他肘弯,稳住力道,未让他发出半点声响。
两人贴着田埂边缘走,专挑树影浓密处穿行。村道尽头,老槐树横斜而出,挡住官路视线。他们转入野林小径,脚下枯枝细碎,她每走三十步,便以指尖轻点地面,一粒灵泉水珠没入泥土,气息随即扭曲,向南岔道飘散而去。
萧承弈脚步渐沉。她察觉他呼吸变粗,额角渗出冷汗,在暗夜里泛着微光。她停下,从包袱中取出安神丸,塞进他口中。他含着药,靠在一棵老柏上喘息,胸膛起伏剧烈。
“能走吗?”她低声问。
他点头,撑着树干站直,“再走一段。”
她不说话,只将他左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引,继续前行。山风渐起,吹得林间沙沙作响。她耳廓微动,听出风中夹杂的异样节奏——不是兽行,也不是风过枝头,而是远处某处,有极轻微的脚步压断草茎。
她不动声色,加快步伐,带着他绕过一片乱石坡,转入一条干涸溪谷。此处地势低洼,两侧岩壁陡立,遮蔽了大部分气息流动。她在一处凹岩前停下,确认身后无人尾随,才让他坐下。
他靠着岩石,闭目调息。她坐在他对面,取出油纸包着的干粮饼,掰成两半,递一半给他。他接过去,小口咀嚼,动作缓慢但稳定。
“还能赶路。”他说。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没应话,只把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温气缓缓输入,顺着经脉游走一圈,助他化开药力。片刻后,他呼吸平缓下来,眼神也清亮许多。
“走。”她说。
两人再度启程。天边泛出青灰,星子渐稀。山林愈发幽深,路径难辨。她凭记忆中的地形图前行——那是她早年采药时走过的一条荒线,通向断崖深处,极少有人涉足。
又行一个时辰,忽闻水声潺潺。她抬手止步,伏地听音,辨出是活水流动,方向上游。她循声而上,穿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阔:一条清溪自岩缝间涌出,绕过几块巨石,流向密林深处。岸边空地被四棵老松环抱,背靠石壁,前临溪流,地势略高,无兽道痕迹,亦无人为扰动。
她蹲下,以指划地,翻开表层浮土,确认地下无毒虫巢穴,又嗅了嗅空气,无腐气,无湿瘴。
“就这里。”她说。
他站在溪边,望着四周沉沉山影,呼吸了一口清冽空气,点了点头。
她打开包袱,取出油纸,搭在两根松枝之间,做成简易遮棚。他靠在棚下石上,脱下沾满泥尘的鞋,揉了揉脚踝。
她把剩下的干粮收好,又从包袱里取出那双结实布鞋,放在他身旁。
“歇一会儿。”她说,“天亮了,得找些柴火。”
他抬头看她,“接下来呢?”
她望向远处山脊,晨雾未散,林海茫茫。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活下来,变强。等风头过去,再回来讨个公道。”
他看着她,许久,嘴角微动,终是没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坐在他旁边,取出水囊,抿了一口。溪水清澈,可饮。松针落地无声。远处一只山鸟扑棱飞起,划破寂静。
她忽然抬手,示意他别动。
他屏息。
她盯着溪面——一滴露水从松针滑落,砸出涟漪,而在那涟漪倒影中,极短暂地闪过一道银线,像是某种符纸燃烧后的余烬,转瞬即灭。
她眸光一沉,旋即恢复如常。
她没说话,只将水囊放下,手指悄然按在腰间短刀柄上。
太阳升起,光斑洒在溪石上,映出粼粼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