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进山脊,最后一道光从墙头滑落。风里还带着白日夯土的尘气,混着炊烟与饭香。断臂老兵递来的那块砖,已被砌进新墙第三层,压得结实。
陈砚回到营中,未进寝帐,径直走向书房。
灯芯刚挑亮,他坐在案前,翻开工役账册。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粮耗、人手、工分兑米数。每一笔都连着一张脸——西洼村的老李头、送草药的妇人、抬石头的青壮。民心不是虚话,是实打实的日程。
他提笔,在“筑防队”条目下添了一句:“每百工分,加盐一斤。”
笔尖顿住。门外脚步急促。
亲兵推门而入,双手呈上一封信:“急件,京中快马送来,火漆封口,标‘破军侯亲启’。”
陈砚放下笔,接过信。火漆印未损,但边角有刮痕,像是途中被人动过手。他指尖一碾,封印裂开。
抽出信纸,陆明远的字迹跃入眼底:
“门阀欲勾结江湖势力,刺杀侯爷!”
字不多,却如刀刻进脑中。
他没动,也没出声。灯焰轻轻晃了一下,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片刻后,他将信纸凑近灯焰。火舌舔上纸角,黑灰卷起,飘落在地。
“传副将。”他说,声音低,像从铁砧上磨出来的。
副将很快进来,站在案前,垂手不语。
陈砚盯着地图,北岭屯四周山势沟谷清晰标注,寒门军驻地、百姓垦田、新修防御墙一一在列。他手指点在主营西侧林道:“三队轮哨,换暗衣巡营,查所有进出文书。”
副将点头。
“另派两人,盯住各阀在京驿馆动静。”他抬眼,“每日报我,不得漏一人出入。”
副将迟疑:“若百姓问起戒严——”
“不动声色。”陈砚打断,“百姓还在筑墙,饭照供,工分照记。谁敢惊扰民工,军法处置。”
副将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
陈砚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短刀。刀鞘旧了,皮带磨出毛边。他抽出刀,刃面映出他左眉骨那道疤——夜袭敌营时留下的。
他冷笑一声,声音很轻,却冷得刺骨。
“门阀,你们真是不知死活。”
刀归鞘,他坐回案前,重新铺开兵力分布图。目光扫过每一道防线、每一个哨点,指节敲在纸上,一下,又一下。
灯下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尊不动的铁像。
远处工地仍有动静,号子声隐约传来:“嘿哟——夯!嘿哟——夯!”
他听着,没回头。
手指在图上划出一圈暗哨布点,墨线干净利落。
灯火未熄。
帅帐之中,唯有笔尖划纸之声。
陈砚俯身案前,眼底无波,却藏锋如刃。